原文來源 : 倡議家 王宏展

濕地,被稱為地球之腎,1971年2月2日各國簽訂《拉姆薩公約》,當天被定為「世界濕地日」,50多年過去,根據2025年聯合國《全球濕地展望》報告顯示,「濕地消失的速度竟比森林快3倍」。
自1970年以來,全球濕地已流失至少4.11億公頃,約等於114個台灣,相較全民對森林砍伐問題極為警覺,濕地消失得無聲無息,如環境中的灰犀牛,鮮少人發現危機正在發生。
台灣人的相簿裡,總有幾張濕地的落日餘暉,鏡頭一轉,岸邊卻是數不清的菸蒂、垃圾,開發汙染與爭端也屢見不鮮,政府在2015年施行《濕地保育法》,共劃設59處重要濕地,如今法案上路十週年,為何台灣的濕地亂象仍頻傳?

位於台南的青鯤鯓鹽田濕地,為國家級重要濕地,生態系豐富,卻多次發生廢棄物傾倒、垃圾汙染等狀況。 圖/濕地保護聯盟提供
「濕地基金」淪為虛設 沒預算要怎麼做事?
1996年成立的非營利組織濕地保護聯盟(以下簡稱濕盟),長年致力於濕地相關生態保育行動。
「如果立一個法就想解決所有的問題,是不切實際的期待,實際上國家資源及政府體制,要能對應立法來推動落實。」濕盟秘書長鄭仲傑點出公部門的通病。《濕地保育法》當初由民間共同倡議,各界寄予厚望,後續內政部更擬定《國家濕地保育綱領》,預計於2027年推出「保育白皮書」,展現政府積極保護濕地的決心。
翻開《濕地保育法》,明確列出分級納管、分區管制等要點,目前政府共劃設61處重要濕地,並依據生物多樣性、特殊性等因素分級,目前國際級有2處、國家級40處,主管機關皆為內政部,其餘17處地方級濕地、2處暫定重要濕地,則採中央補助、地方管理方式。
然而,再多的白紙黑字,沒有相對應的經費投入,也只是「拿空杯喊乾杯」,根據《濕地保育法》,重要濕地主管機關需訂定「保育利用計畫」,並設立「濕地基金」,立意良善,卻缺乏配套與穩定財源,政府經費僅能因應行政支出,基金至今仍未有資金挹注濕地保育工作。
「政府的預算,和保育利用計畫所訂定的額度,差距非常大,資源很難到位。」鄭仲傑感嘆。目前,根據《國家公園中程計畫》,由中央管理的國際級與國家級濕地,2024~2027年度預算總額,提升至年均1.6億,相較上一階段計畫成長,而地方級濕地的補助總額,每年僅約1500萬,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也因預算有限,並非每一處濕地都能被列入「重要濕地」名冊,其審議過程相當嚴謹,會評估是否有足夠的資源來維護與管理,「講白話,生態價值是一回事,沒錢,就沒辦法做事,加上劃設重要濕地多少會受到相關規範,綁手綁腳卻沒有好處,讓很多地方政府或機關興趣缺缺」,濕盟長年協助公部門申請新增劃設重要濕地,常踢到鐵板、被打回票。
不過仍有申請成功的案例,流貫屏東市區的萬年溪,曾遭受畜牧廢水污染,屏東縣政府在上游規劃「萬年濕地群」,運用生態工法改善水質,富有成效,也在濕盟的協助下申請重要濕地。
「當時我們幫忙屏東縣政府來申請萬年濕地群,中央的審議委員很重視濕地劃設後,經費投入是不是能夠到位,縣府蠻關心的,也編列了預算支持,成功在2024年被核定為地方級重要濕地,大家都很開心。」鄭仲傑表示。

濕地保護聯盟長年致力於濕地相關生態保育活動,圖中為濕盟二仁溪流域生態導覽活動。 圖/濕地保護聯盟提供
冤家難變親家:「保育」與「開發」誰才是濕地的主人?
預算與需求的失衡,其實源於整體社會「重開發、輕保育」的思維,台灣地狹人稠,未開發的淨土日漸減少,農田、魚塭、森林或是濕地,本該是生命的搖籃,對開發者來說,可能只是挖土機行駛的阻礙。
目前政府推動公共工程施行「生態檢核機制」,由工程方、生態專家與公民共同參與,評估迴避、縮小、減輕、補償等方案,降低工程對環境生態的影響與衝擊。但該機制不如環評程序嚴謹且具「法律強制力」,導致部分機關辦理檢核時,常流於形式,給開發方較大的彈性空間。
鄭仲傑語帶無奈,直言保育方在與開發者溝通時,常碰壁、衝突,甚至有主客易位的情形,「生態檢核有明確規範,可是我們現實中遇到的狀況,反倒是開發方希望生態保育區迴避、縮小避免影響工程,就很有趣,到底誰該退讓。」
經濟開發與環境保育向來猶如死結,相互拉扯且越拉越緊,以長年面臨開發爭端的高雄茄萣濕地為例,該濕地曾獲國際鳥盟認證為重要候鳥棲地(IBA),2008年,因「興達港漁業特定區計畫」,開闢1-1、1-6號道路,濕地被切割成南北兩側。
2012年,在地里長與民代,又以復興產業、解決交通問題為由,主張4千多名居民的連署下,力推1-4號道路開發案,但這條路直穿候鳥保育區,導致棲地破碎化,保育團體隨即提出「守護茄萣濕地,反對道路開闢」連署反制,強調地方的未來不該由特定人士把持,開發與保育兩方拉鋸多年,經歷5年多的撤銷環評訴訟,確定「有條件」通過環評。

反白處為茄萣濕地範圍,2008年,開闢1-1、1-6號道路,2012年,在地里長與民代力推1-4號道路開發案,導致茄萣濕地破碎化。 圖/王宏展自製
時至今日,茄萣濕地的定位仍未確立,被列為「暫定地方級」重要濕地,環團強調其黑面琵鷺眾多等生態重要性,呼籲升格「國家級」,高雄市府則考量地方發展,建議維持「地方級」,且排除上述三條道路列入濕地範圍,變相縮減濕地面積之虞,2025年底,內政部國家公園署召開審議會討論,最終結果暫擱,爭端依然未解。
濕盟長年關注此案,鄭仲傑表達遺憾,「我們到高雄走訪多次,很多民眾都被誤導,部分地方勢力強推開發的需求,壓過反對的聲浪,都沒有考量濕地實際的效益。」
濕地只能養蚊子?從「解編爭議」辨識出「真實民意」
過去台灣政府制定政策時,常是開發導向,畢竟硬體設施較能展現政績、博取選民好感,近年環保意識抬頭,民眾並不全然認同經濟大於環保,而當雙方意見僵持不下,政府的立場就至關重要,並需釐清「真實的民意」為何,避免成為可操弄的籌碼,形成沉默螺旋。
鄭仲傑以洲仔濕地解編爭議補充,同樣位於高雄的洲仔濕地,2024年多名市議員質詢時,以「登革熱病媒的溫床」、「開放規範不固定、不親民」、「與都市發展現況不符」為由,要求高雄市府解編重要濕地,改建為一般景觀公園,全面開放民眾活動,市府則回應該濕地列管為國家級,無法由地方政府逕行解編或變更。
當時地方說明會上,其實也有許多民眾支持保留濕地,「很多民眾、學校老師和家長們,表達希望保存濕地,我們就可以想想,真實的需求究竟是什麼。」跑遍各地說明會的鄭仲傑說。
濕盟當時發布聲明,一一回應市議員質詢內容,強調洲仔濕地是都市內珍貴的生態樣貌,具水質淨化、環境教育的生態服務功能,市府也堅守保留濕地的立場,並改善基礎設施及周邊公園來回應民眾訴求,最後洲仔濕地成功留存。
鄭仲傑也補充「其實我們反而感激這些的議員、民代,因為這次的情況,讓市府及市民再次肯定洲仔濕地的價值,推動濕地未來的發展。」

洲仔濕地位於高雄左營,為國家級重要濕地,生物多樣性豐富,歷經解編危機,最終保留濕地全區,並開放其他分區供民眾參觀及導覽活動。 圖/濕地保護聯盟提供
從對抗到對話:如何溝通 是守護濕地的下一個關鍵
「政府的施政,其實還是依照民意在走,若民眾對於濕地的支持不夠,公部門施政上就會更以開發為重。」鄭仲傑點出關鍵,保育行動的成功與否,取決於民眾的環保意識。
一般民眾汲營於生活,較少關心環境問題,然而,濕地的功能與重要性,卻與日常息息相關,這時就得倚賴環團與專家的苦口婆心,「我們就常被自己人嫌棄啊,只會做不會講,很有貢獻卻不懂得表達」鄭仲傑笑著說,如何有效的「溝通」是濕盟不斷精進的工夫。
像是鄰近興達電廠的永安濕地,過去台電希望擴建廠房,多次計畫縮減濕地,濕盟與在地團體除了向政府喊話之外,也以當年日本洪災為例,向民眾說明濕地的防洪、蓄洪的功能,避免沿岸住家淹水問題更加惡化,引起現場眾多迴響,後續台電承諾與專家、保育團體及居民共組「永安濕地生態保育委員會」,長期監測復育狀況。

永安濕地為地方級重要濕地,與興達電廠比鄰而居,台電曾多次提出擴建計畫,威脅周邊濕地生態。 圖/濕地保護聯盟提供
以往濕地環境議題的抗爭現場常少不了濕盟的身影,後來發現,環團與公部門、開發方若長期對立,反而無濟於事。
鄭仲傑表示「後來我們會傾向搭起平台或扮演橋梁的角色,讓權益關係人們坐下來討論,才能去理解每個想法、取得共識,透過理性科學的考量來思考,即便結果不是百分之百滿意,至少有可接受可執行的方案。」經過多年的溝通及宣導,越來越多政府部門、施工廠商理解生態的重要性,並願意把相關保育對策納入工程規劃。
「保育與開發」是一種價值的選擇,即使推動修法、加重罰則,若社會沒有凝聚保護自然資源的「民意」,僅倚靠少數團體的大聲疾呼,宛如薛西弗斯的苦行,台灣所剩不多的濕地,終將在看似合法的開發中逐步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