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的康復-自然與人類共同發展的旅程
Land Healing-The journey of co-developing process of the nature and the human systems

撰文/阮忠信

二十世紀是一個人類極快速發展的時期。快速發展並不一定代表是正面的,也不全然是負面的。然而,這是人類自我中心,也可以說是人類社會集體之我執(ego), 發展到接近於高峰的階段。

我執(ego),是尋找自我認同(self-identity)的必經階段。然而,我執會讓自己過度注重自我外在所得的需求,忽略自己深層內在的聲音,也無法看到自我與大我間的平衡。在這過程中,是從混沌懵然的開始,藉著追尋不同階段、個體與集體之各類人性需求滿足的過程,在與外界不斷之各類互動中,逐漸形成。所以,人不斷地向土地索取需求,需要利用他人來達到自己的目的。這樣的動作,可以是個人的,也可以是小群體,更可以在國家層級與全球人類社會層級的共同意識下運作。國家的征戰、國家殖民的行為,是國家集體的我執之展現,為了國家集體或是國家掌權者自我在物質需求上更多的滿足。科技發展、工業革命、經濟活絡,使得人可以更恣意的對於自然與土地的豪取,為了人類社會集體我執更多於物質上的滿足。

十八、十九世紀的殖民行為,二十世紀的二次世界大戰與數次大規模的戰役,都是這種集體之我執意識的極度擴張。殖民與戰爭,對於人與自然都有極大的創傷,人的潛意識中有極大之恐懼與不安。

創傷,使人花費相當多的精力,在填補心中的不安,所以,讓人失去真正的自我,透過我執,找到些許自我的認同。當人受到大創傷時,在心理上,往往會有明顯的防禦行為,甚至易嗔怒、具攻擊行為;缺乏安全感,需要物質上或心理上的許多東西來填補,會有超過自己需求的過度消費行為,變得較貪婪,也喜歡囤積財富,以備不時之需。受創傷的人,當他可以站在優勢的地位時,會把別人加諸在自己曾有的創傷,不自覺的複製,或許會變換一種形式,可能減弱,也可能加強地,加諸在別人身上;因此,創傷如同病毒一樣,會複製傳染。常常這樣的創傷經驗,會傳遞至下一代。在有創傷的社會,人不容易相信陌生人,社會的運作,往往更依賴長期的人際關係。有創傷的社會,缺乏安全感,社會普遍需要有較高的經濟成長與保障,來緩和心中的不安。創傷的社會裡,讓人忽略真正內在自我的聲音,無法瞭解自我真正的需求,需要來自社會外來的肯定,得到些許自我的認同,滿足我執的需求。因此,有創傷的社會,不同意見的團體間往往形成更容易對立與衝突。

成熟或走出創傷的人,會懂得聆聽自己的內在需求,放下我執,只是簡單的做自己,不過度追求經濟需求,也不需成為某一領域或團體的領袖,不依賴外來的肯定,也會懂得尊重別人的需求。成熟的社會也亦然,瞭解自己社會的需求,只是簡單的讓每一個人合適的生活著,好好做自己,放下我執的社會,瞭解自我,也瞭解自我在社會大我的角色,懂得自我、他人與社會間的共處之道,社會和諧、豐富但簡單,社會不過度追求經濟成長,不需要刻意在國際上尋求領導地位,社會人與人之間懂得彼此尊重,對於其他國際上的國家,也懂得尊重。

對於沒有聲音、似乎不會反抗的自然,被人們對待的方式,在不同的社會亦不同。創傷的我執,用力的消費自然,來滿足我執。成熟的社會,懂得人是自然的一部份,自己是依附在健康的自然環境中生存,大自然提供人類許多珍貴的資源與服務,因此,願意去聆聽自然的聲音、土地的低吟,願意對自然提供服務,讓自然系統可以更完整,進一步達到彼此的和諧發展。

土地康復-透過人類之昇華Land Healing through Transformation of the Human

在二十世紀末,許多個人、團體、區域與少數國家,已經開始向內看,聆聽自己內在的聲音,放下我執,嘗試簡單的做自己。這樣的轉換(Transform)的力量,在二十一世紀顯的更重要。現今地球的人口已達六十億,相對地於地球自然源的消耗量也達到史未有的新高。由於擁擠,人和人之間,不同國家之間,也充滿潛在的衝突。而在有限的資源下,不同國家之間,同一國家的不同地方,也使盡手段,競爭有限的資源。因此,二十一世紀,人類整體新的課題,將是如何放下我執,觀察、聆聽與瞭解人類整體的真正價值與需求,也需要靜下心來諦聽土地微小接近於無聲的低吟,重新尋求自我存在、他人存在與大我存在的和諧與平衡。

這是一個學習轉換的過程,對於個人與人類整體皆然。學習放下我執,找到自己的真實,融入大我。學習和諧的平衡。

這樣的過程,是更高層次的學習,偏向內化風格,在看不到的層次努力,然後逐漸由內而外,展現出來。

這必須要回歸到形而上的精神、哲學與倫理層次,透過靜心與觀察,尋找到真正內在的價值與力量,再將這樣的力量外化成形。某週刊今年度製作了最快樂的國家專輯,發現丹麥與不丹是世界上國民最快樂的國家,丹麥的皇室可以褪去鉛華,和平民一樣走入超市購物,不丹的企業家是為了提供更好的工作與實踐辦學的理想努力。我們也都看到這樣的區域,人的價值,在於更高層次的自我實現,社會制度與個人懂得尊重每一個個體與自然環境。不丹的森林經營,不少是透過在地社區來執行,為世界社區林業的典範之一,展現出人與自然和諧發展之道。

這樣的過程,是整體的過程,無法單單只在一個向度上工作,必須要從多個向度上努力,這些向度,包含社會、經濟、文化、教育、科技、環境、生態。各個向度都有一定的提昇,才能看到成果。單一向度的努力,成果是短暫的,無法持續的。現今國際最新生態思潮,即是在討論複雜系統;2007年5月的國際生態高峰研討會(EcoSummit), 這是由26個生態與環境相關的國際學會或國際期刊, 此次主題便是在談生態複雜性(Ecological Complexity)。

這樣的過程,需要更高、宏觀、系統性的觀點,這觀點主要是觀察不同事物、系統間的交互作用關連,不同尺度系統的關連性,必須瞭解地球上所有的事物都相互關連,每一個作為可能產生重要的間接效應。例如,近年國際鼓勵生質能源,造成作物排擠效應,小麥、食用玉米等許多穀物價格上揚,造成通貨膨脹的壓力,經濟市場的負面影響;此外,部分國家因此砍伐原始林,挪出土地空間種植能源作物。這必須要瞭解到太陽能與土地空間雖是永續的資源,但是這些資源在單一時間內的供給量是有限的,在地球人口如此眾多的狀況下,土地種植糧食作物、能源作物與維持保育功能,這三件項是互斥的行為,要能夠瞭解這三者在競爭有限資源上,在環境與經濟上有著不同的間接影響,政策執行上,必須要能建立這三者間的平衡。學習系統生態學的我,在國際開始推動能源作物時,便感知這一定會產生許多負面效益,生質能源是值得發展,但發展性勢必限制在糧食安全與資源保育平衡下。

但很遺憾的,國際上這樣的聲音仍屬極弱勢。這也反應出,人類的視野,國際學術主流,在看整體性的事物時,無法觀察到看不見的交互作用,及其可能的延伸影響。這也是我們在二十一世紀人類整體必須要學習的課題,深層地、系統地、整體地觀察事物的因果影響。

在現今的環境科學、生態學與生物多樣性的基礎教材中,都強調人類是全球生態上影響最大的因素。人類的發展方式,關係到環境、生態、生物多樣性、還有人類自己的永續發展。然而,除了技術與方法之外,人類集體的意識的轉變,極為重要。當人可以放下自我之我執,不再貪戀於非必要的物質需求,重視自己的內在價值,可以願意將自己謙卑地放入社會的大我,更也放入自然與人共同的大我中,也以宏觀智慧去觀察到自我與大我間的互動與平衡,且逐步執行。

因此,土地的康復,是需要建立在人類共同的昇華,在這過程中,逐步完成。

台灣的發展狀態The Status of Taiwan

瞭解到全球發展的潮流之後,反觀東亞與台灣。我們發現到經過十八、十九世紀、二十世紀中前的殖民侵略,東亞整個區域,現今仍在經歷創傷,或是在創傷的康復初中階段。先是日本,再來是台灣、韓國,接著是泰國、馬來西亞、大陸、越南,正分別在走這樣的過程。先是追求經濟成長,執迷物質上的虛榮,個人與團體我執的衝突與爭執。雖日本比台灣早一步省思,探討自我內在與社會發展走向,但仍在中期階段,距離丹麥的標準仍很遙遠。看到日本,似乎看到十年後的台灣,但和諧的社會尚不知在何時。期待台灣可以少一些嘗試錯誤的摸索,有較快速的成長。

台灣的社會可以說是這樣的發展介於初期到中期階段,多數的時候,台灣的社會,仍執迷於經濟成長,在政治上,談的是過去的創傷,不同團體與個人間的衝突仍不斷,許多人需要在社會站某種領導地位以滿足我執的需求,也有更多人無法相信自己,只好追隨意見領袖或大師。對於沒有聲音的土地、自然,甚至聲音微弱的農民、少數弱勢團體,很少真正花時間從各種向度,去瞭解真正的需求,而是用自己強勢主觀的觀念去認知當地的需求,進行各種所謂善意的建設與復育工作。

很多的環境、生態、農業的建設工作,也因之,顯的粗暴,無法看到真正的改善,但看到中期的負面影響,長期的正面效益,可能只是發現錯誤後的改進與學習。以所熟悉的濕地與河川而言,我所看到的,有許多政府官員、民間團體、學者、個人的我執,我看到濕地的整體性,被切割成植物保育、動物保育、污染改善,常常在不適合的環境中,去復育濕地,過度操作的方式復育濕地,或復育不適合類型的濕地,或缺乏階段性演替觀點,在復育初期,建立演替後期的濕地類型。這都是缺乏對於土地足夠深刻觀察,或者觀察觀點限制於自己的角度與喜好。更重要的,由於濕地與河川受到集水區的影響很深,必須要城鄉發展、水利單位,都能體會到自己所做的工作,對於濕地與河川的影響為何,才能真正談濕地與河川之保育與復育。也有時看到部分有心於保育的顧問公司、個人、或團體,有著強烈的我執,在推動這些事物時,無法容納他人意見,過度運用人脈勢力,強勢主導,無法瞭解到和土地與關心這塊土地的任何個人、團體共同成長的價值與意義是遠遠超過把事情完成的價值,為了滿足我執,再一次的傷害這塊土地與關心這塊土地的人。

有更多的時候,推動的人,必需要有極強的意志,才能在社會普遍對於生態價值的認知程度不高的狀況下,很辛苦地去衝撞與協商,爭取到些許發展的空間。才真正發現到,台灣的社會,還需要許多學習的過程,才能真正進入到生態保育與復育,目前的努力,雖不理想,但是是必經的過程,必須要在錯誤、衝突中學習,才能進入到下一個層次。

台灣自己的成長,有自己的脈絡。許多事情,台灣並沒有準備好要進入到與較成熟社會的階段,我們還有中間的許多成長階段。歐美畢竟沒有被殖民的經驗,可以省去創傷的康復這個階段,而我們卻和日本、其他東亞國家本一樣,都得經歷過這段歷程。

台灣的環境、生態工作的推動,也是如此。在經濟上,必須跳脫出經濟物質的執迷,瞭解自己真正的需求,也瞭解到在台灣自然環境資源有限的狀況下,所能發展的最佳平衡為何。低經濟成長但均富祥和的社會,是唯一可能的最佳狀態。在此前提下,社會整體與個人的自我價值不再以名牌、豪宅、社會價值肯定,而是其他向度的發展,如國民健康、精神上適意的喜悅滿足、健康的自然與農業環境等等。在考慮生態複雜性的狀況下,我們很難只有在環境與生態上工作,而不去考慮其他經濟、教育、文化、社會發展的向度。雖然,政府高層與學術界是僵化在自己的小小業務範圍與學術專業中,但注意到許多民間團體卻是活潑的,一直多面向的發展,願意和不同性質的團體間串連,而也有不少學術研究者,不拘泥於僵化的學術模式,把一部份學術能量用來和其他不同領域間交流,產生新的整合力量,政府機制是僵化的,但有不少有心的官員,願意私下與不同部門協調,至少留下對話的窗口。整體而言,可以看到轉換提昇的力量,這需要更多的學習與整合,才會形成真正有效的力量。

小結Brief Summary

我們正在處於轉換提昇的過程,土地康復的過程,無法不與人類社會康復的過程相結合。整體社會與個人需要提昇自己、傾聽土地的聲音,逐步放下我執,找到自己內在的價值與力量,融入大我。這樣的工作,是需要時間的,需要有覺醒的個人,逐步努力,再逐步匯集集體力量,影響社會大眾。

水的哲學The Philosophy of Hydrosphere

國內在進行水生態研究與相關經營管理工作時,所切入的觀點,偏向於細節、陸域生態、經營操作的觀點。初次遇見時,我感到十分訝異,也難與對方解釋。經過幾年的觀察,逐步瞭解這些源於最基本之切入思考的哲學觀點。如果,不曾經在合適的地點,經過一段足夠長之濕地系統學習經驗,真正把自己放入濕地系統的哲學觀點,可能很難理解真正國際濕地生態。

自己的生態學與濕地學習經驗,完全是在美國佛羅里達大學濕地中心才開始。因此,自己的生態學訓練,是很單純的濕地生態與系統生態,是與台灣生態主流無關,台灣的生態主流是森林生態為主之演化生態觀,那是重視小尺度而大、生物地理、看得到事物、穩定態(s teady state) 的維持,而自己一開始便是以濕地生態為主的系統生態觀,那是由大尺度而下的觀念,重視看不見的外在與內在交互作用、發展與限制,動態變化之常。在佛羅里達,整個區域發展規劃、水利管理、生物多樣性保育,已經進入到以生態系與地景生態之復育與管理為手段之生態完整性考慮。社會的發展,和台灣很不一樣,許多在那邊可以進行的事,在台灣,可能還要一段很長時間的發展過程。

所以,我自己雖是在國際上數條主要學術發展脈絡上,但不在台灣的生態與濕地知識與實務的發展脈絡上,努力許久,但仍無法真的和台灣一起走。想要發展的事物,我的同事常誤解,我的學生無法理解,因為,所提的,都不是台灣生態思想主流。這才明瞭,不在台灣的脈絡上,即便提的事物都在國際上理所當然的,除非有長袖善舞的能力,也獨木難支。即將再回到自己原本學術研究的系統生態之國際脈絡,在逐步轉移幾件正在處理的事情給在台灣濕地研究與實務脈絡上的人之後。這篇文章,只是一個單純只學習過濕地與河川生態、系統生態的研究者之心得,大概是最後一次分享給在台灣濕地推動與研究朋友參考。

這不是曾經在台灣水相關領域出現過的觀點,雖然許多人可能隱約感覺到,為避免精力花費在學術學理上與習慣操作單向度、小尺度豐富實務心得的爭辯,所以不打算用系統生態學的方式解釋,改嘗試用偏形而上的方式,解釋水與水生態的哲學特質,提供作為思考的參考。我相信在學術學理上的差異,只是習慣表達方式與說法的差異,本質上觀點是接近的採用形而上學的說法,可以避免因為表達習慣上的失誤,造成誤解或衝突。對於民間而言,繁複的學術理論,是多餘的,重要的是掌握到事情的原則與方法即可。

靜心、放鬆、順著流動Meditate, relax, and follow the flow

「仁者樂山、智者樂水」,跟水學習,需要更深的智慧與更靜的心靈。

觀察水與水生態,必須先瞭解水是動態流動的,心境上必須要放鬆,讓自己跟著水流動,感覺到流動的能量。因為流動,必須知道每一瞬間,都在變化,每一瞬間都是真實的,然而每一瞬間都將立刻逝去,你可以掌握每一瞬間的當下,但是每一瞬間也都立刻幻滅。每一瞬間都是順應著過去流動的趨勢而產生,而每一瞬間的當下,也都產生未來的發展。所以,過去、現在、未來可以是一體的,也可以都是分開的。你可以說自己擁有每一個當下,但也可以說是自己不曾擁有過任何。

與水學習,必須要放鬆,放下自己,只是順應著流動,讓流動經過自己,靜靜的觀察著,不要嘗試去思考,不要嘗試去抓住這個流動,也不要嘗試去改變這流動,只是靜靜的看著。這是第一個學習。

在順著它、感覺它、觀察它的過程中,瞭解流動的特質,再嘗試順著流動,適當加一點點少許的力量,略略引導這個流動,讓它更豐富,多出來的豐富,可以些許被自己利用。必須認知,流動的水,是不能去掌控的,無法真正長期的被人改變。任何蓄意的改變,一旦不再刻意操作,最後,都得回歸水的原來本性。這本性,並不是有一定的外在型式,而是內在的本質。內在的本質,是變動,雖然是變動,但是變動的方式有各種變化型態,要掌握的是變化方式的型態,一旦掌握這變化方式的型態,會發現,其實這很簡單,只要順勢、因勢即可。如同易經所言,易有三義,變易、不易(不變)與簡易。

水千變萬化,四處流動,時快時慢,可濁可清。無論清濁快慢,都是它的型式之一,都是正常的。因此,必須瞭解在不同的空間與時間中,何時何處該是快、慢或清、濁,不能拘泥於一格,但是也必須找到合適的時間與空間。

虛、曲、少、柔Emptiness, Meandering, Scantiness, Easiness

老子,是另一個合適詮釋水系統的哲學觀念。致虛守靜,無為而為,是經營水最好的方式。

「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復。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是謂復命。復命曰常,不知常,妄作凶。」

致虛,才能容萬物,人只需要靜靜的觀察,萬物繁榮,回復到它自己的本質。回復到本質是常道,不守常道,刻意去做什麼,只會招來禍害。

「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

不完整才能得到完全,彎曲才能真正最順直,低窪才能滿盈,破舊才能更新,缺少才能得到,過多反而迷惑。

「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其無以易之。弱之勝強,柔之勝剛。」

水極柔,可以用人類的任何意圖與方式,塑造改變它為人所喜歡的形式。但水雖柔卻極久,它會自己慢慢改變回它自己本性的樣子,或是它會累積力量,等到時間合適,以所累積的極巨大的力量,沖毀任何加諸於它之限制。

流動、轉換、平衡, 在跨越之時空中Drifting, Transforming, and Balancing across the Time and Space

在中國的五行中,有木、火、土、金、水等五個元素,彼此間相生相剋,不斷流轉,在流轉中維持平衡。易經與五行是古代的複雜科學學說。

生剋是交互作用的古代說法,生是一種緩慢改變的過程, 剋是快速改變的過程; 生是減少自己、滋養對方的過程,可能達到一種緩慢的穩定平衡,剋是以自己的強勢,限制或快速改變對方的過程,然而被限制的一方,如果累積足夠的能量,也會反過來崩壞限制的因子。

水生木,這過程中,水逐漸減少,木逐漸增加,然而,木無法過度擴張,因為受到可供給的水之限制,最後達到動態的平衡,所以,森林與濕地的復育與保育,可以減低水患,然而這需要長期的時間。

土剋水,土限制了水的流動空間、水儲存的空間,然而,一旦水累積了足夠的能量,反而會衝破土的限制,甚至徹底瓦解原本土的結構,所以,地形地貌限制了水的流動與儲存空間,然而暴雨時,水流會改變地形地貌,發展出另一種棲地的型式,最後達到動態的平衡。

水剋火,火是能量,水限制、緩和了能量的發展,在水多的環境,日夜、季節性的環境溫度變化較低。每一個生剋間,間接發展下,最後都會影響到自己,要觀察直接與間接的影響,何種狀態為平衡;如水生木,木又剋土,土又剋水,因此,當進行森林與濕地的復育與保育時,森林與濕地會限制穩定土壤,如此一來,一方面,土壤不易崩坍與過度沖蝕,另一方面,水因為用來滋養森林與濕地,流動的水減少,所以,河道與濕地的空間可以被穩定的限制在現有的地貌空間下,無須擔心可能地形地貌的崩壞與改變。然而,由於大自然的降雨有季節性,且每隔數年都有乾旱與洪水,因此,這樣的平衡,是一種往復動態的平衡,同時也必須考慮在動態平衡下,河道與濕地之地形地貌該有合適的緩衝空間。

所以,如果在古代,水相關的經營,是建立在更大系統中的五行元素間交互作用的動態平衡中,因此,應放大到更大的系統,瞭解自己所在角色與特性。瞭解動態的平衡下,該如何配置各元素,各元素間如何互動,才能讓各元素發揮最大的效益。

在每一個系統中,還有更大的系統,也有更小的系統。在希臘古哲學有一個名詞「Holon」,可以翻譯成「子整體」,便是指每一系統,可以是為一個整體,但也更大系統的一個單元元素,在更大的系統中,它只是一小部分,所以考慮各種尺度,這個系統應該稱之為子整體。這也是中國古哲的概念,在中醫的觀念中,要考慮周遭環境特質、四季的變化,調整自己的生活習慣、飲食習慣,病者常是體內陰陽五行不調或體內與環境間的不調合。在風水的觀念中,居家庭園的風水需與外在大環境的風水協調。

易經所言與傳統五行,重點不是在五行的單元元素,也就是看的到之實質之「形式」(Form)或狀態(state),而是交互影響之循環功能(Function),在轉變(Transform)的過程(Process)。所以,生剋的運轉之重要性,遠大過於現所見的(實)質(material)的形式,因為在為達到整體平衡下,現有的形式都會被轉換調整成另外的形式。

交互作用影響,在古代,用「氣」,來解釋。氣是「能量」的一種說法。氣(或能量)是不具形體的型式存在,但它一定要透過有一定形式的質,才能被展現出來。它之被發現,是因為它推動了質之形或狀態轉變,透過對於質之轉變的觀察,才能夠瞭解氣的作用性質、方式、強度。因之,所有的質之轉變,都需要氣;而氣能夠有意義的展現,一定要透過對質的影響。

文天祥的正氣歌所言,「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在上曰星月,在下曰河嶽。」指的便是氣的流轉不定,透過質來展現。古人談氣與質,氣是看不見的能量,質是看得見的物質。每一個質都包含一定的內涵之氣,也就是每一個物體都有內涵的能量。生剋間,是氣的交換,這使得原有的質產生轉變。不同事物間的交互作用,是能量的交互影響,這使得事物間的狀態改變,甚至產生本身形式上的變化。

也需注意到質的存在,是在單一空間位置、某段時間範圍內,而氣的作用,是跨越時間與空間。現今之質之存在是長久以來諸多類型的氣作用結果,在自然土地空間上,這也是長期下的平衡。而現在的質,也會受到現今與此質互動作用的氣,通常是來自周遭的質的影響,也就是現今的整體狀態,會推移至下一個狀態。過去、現在、未來,其實是一個連續(整)體(continuum)。而在空間上,自己與周遭, 也是一個整體(unity) 時間與空間,是一個整體。這都是透過氣與質,在交互影響,一個階段又一個階段轉換與平衡。

啟發Inspiration

所以,水內涵的各元件,是在與外部交互作用、內部交互作用的平衡,難以切割。一切順應大尺度的條件、內在的機制而因勢利導,經營水,無論是生態或是水利,是輕鬆簡單的事情,否則,只是如老子所言「多則惑」,虛耗自己的力量,讓事情更糟。

要看到水所在區域,至少小集水區層級中,此水系統在集水區中扮演的角色,水系統如何與外在其他環境互動,集水區的環境特性,這決定了大部分此水系統最適合的生態類型,可能形成的生物多樣性種類與數量、可能的營養條件、可能的更新機制。超過此合適範圍的操作,一切都是徒勞。

也必須瞭解到,在水的系統中,所有的事物是一個整體,而非可以分開經營的。水系統中相關的水利、環境保護、生物多樣性保育,都是一個整體,在整體中,每一樣的發展都有限制,無法過度發展,也無法僅僅發展單一因素,而不考慮其他因素。

在經營水與水生態, 是與難與森林利用與保育、城鄉發展、農業發展, 也與環境管理有關, 這些在空間上都是一個整體。所以, 管理與復育,需要一個整體來進行。要知道水所在的空間位置與型式,是長時間與周遭的系統交互作用下的平衡, 所以, 在復育的空間位置與濕地河川形態,最好就是過去的位置與形態。

在台灣看到多數河川與濕地經營的問題, 都是忽略了水的基本性質。

無論是學術界或政府相關單位,都必須建立在跨領域或跨部門的整體觀念下的合作。水利界必須瞭解,不可能只考慮水利,而不考慮生態,而進行生態保育的人士,也必須認知濕地生態保育與復育,無法獨立在水利系統之外。環境工程界,城鄉、都市、景觀規劃的相關者,都必須瞭解自己的做為,對於整體系統的長期影響。

常常看到濕地復育與保育工作,忽略更大尺度的整體條件所產生之外在環境的條件,進行不合適的濕地復育。淺池型的濕地被建立在河灘地上,忽略了河灘地是一種季節性氾濫的濕地。這是忽略了水流動本質,不同型式的流動下,有不同的系統發展,而把不同型式的流動,當作視同一種型式。

忽略了濕地水位季節性的變化,刻意維持定水深。忽略了乾旱與水患長期循環機制下,可能的生物消長循環過程,過急做了不必要的動作。忽略了濕地地面水與淺層地下水間正常的交互作用,反而在乾旱時,刻意去將原有互動的通道堵起。忽略颱風暴雨更新的機制,一旦濕地被暴雨破壞,就急於補植栽。這是無法理解變中之常,無法放鬆,執著於常與穩定(這似乎是森林生態的性質,而非河川與濕地的性質)。

忽略外在周遭環境經營的重要性,僅僅操作濕地內部。以少數保育物種生活史需求之小尺度的觀點,去刻意維持一個棲地條件。這是無法看到整體,想要以偏蓋全。也是習慣於農業、園藝、畜牧、森林生態之穩定與可操作性,忽略了交互作用的重要,忽略了變動性的必然。

忽略了水之外在周遭環境經營,即是集水區經營管理之整體性重要。城鄉規劃、治水發展、環境品質管理,這些對於濕地與河川生態系影響甚鉅。這影響了水的流動時間、空間與內涵,這若真正考慮了自然土地的運作方式,濕地與河川生態保育已經接近完成了,只需要一點點人的維護。濕地復育與保育,是城鄉規劃、治水發展、環境品質管理,必行之道,這不僅是生態與生物多樣性保育單位的責任,而是這些單位的責任,這是讓自然系統去維護區域環境品質、水資源有效的平衡利用、與防洪工作,降低公共長期維護成本的方式。這些都必須在大尺度下完成。

環工界流行的人工濕地,必須要瞭解濕地去除污染的功能,只是利用濕地發展中內在的營養循環機制或是物質之生地化循環機制,這是建立在功能完整的濕地系統上,而非是某些植物、某種礫石土壤、某種微生物的功能,並且各種型式的濕地,都可能可以利用,無須拘泥於某一種類型之濕地,也要瞭解到去除污染的能力是隨濕地不同季節的發展、不同演替階段而有不同,濕地自有更新機制,這些都是無法忽略的。

也常看到水利、環境、區域發展建設或生態保育的動作,忽略了當地土地與人民的需求,造成與當地社區的衝突,如果當地的反抗聲音不強,則只能無語默默承受。水需要因勢利導,人又何嘗不是? 經營生態與環境,是一個人與自然共同轉換提昇的過程,每一個區域、團體與個人的發展過程與現階段狀況不同,但都得讓他們自己去學習、適應與調整,這是一個逐步發展的過程。能夠有先於社會普遍大眾的少數先進個人與團體,得有耐心與細心,不僅僅是瞭解當地土地的需求,也要瞭解當地人的狀況,得花時間慢慢引導與陪伴這一區域土地與人前進。要知道,在國際上先進區域之發展,也遠在台灣之前,國際上最先進的思潮,也遠在台灣最先進的思潮之前。台灣不同區域的發展,也當然有層次的差別。這都是每不同尺度之區域社會的發展在不同的里程碑上,可以督促與協助落後者,但無法不讓他們走過每一段里程,這是一個人與土地共同發展的過程。

許多環境或生態工作者很辛苦、很持續的孜孜以求,若不是依著水生態系之本性而因勢利導,缺乏正確認知的觀點,靜心的觀察土地,虛心的配合土地的需求, 只是將自己所認知、所鍾愛的濕地型態,強制加諸在土地上,讓土地受到另一種的傷害。摯愛土地、無私為土地付出的研究者、推動者,需要更深的智慧,否則也是傷害土地的人。

祝福與感謝Blessing and Gratefulness

默默為這塊土地祝禱,希望人們可以靜心,真正傾聽土地的聲音。感謝每一個努力為土地付出的人,透過這些人的用心引導,台灣這塊人與土地的成長,才能不斷持續的前進。

「瞭解水,必須放鬆、靜心,默觀變常、虛盈、動靜,把自己放在流動中。」

土地康復的旅程The Journey of Land Healing
人與土地的共同系統之演替The Evolution of the Co-systems of the Human and the Nature

土地的傷害,是為了人之我執所造成的人自己與土地的創傷。土地的康復,也需要人去康復自己,同時也逐漸康復土地,這是人與土地共同成長的過程中。隨著人類成長,放下我執,便能有較多的意願與智慧,去處理自己和大我間的關係。

如同自然生態系的演替,是必須經過每一階段才能進行到下一階段,每一階段中的環境與生物、生物與生物互動過程中,大家是一起慢慢轉變的。

土地康復也與生態復育、人的健康恢復一樣,需要時間,讓系統自己慢慢發展回復。

進行土地康復的工作,可以從人類社會的提昇與康復、人與土地間關係之康復、土地自己的康復等三個向度來努力。這三個向度,是共同成長,而非獨立發展。在今日全球的自然資源不足以支撐目前人類社會發展方式的狀況下,生活滿足感並非全然建立在物質上,人類勢必得調整自己的生活方式與價值觀,減少對於物質面需求之依賴,建立新的生活方式與價值觀,這將會是適度的物質需求,個人身心健康、社會和諧、環境健康的生活方式,也是一種人與自然和諧平衡的共同系統,這類似於在自然生態系中演替的極盛階段(climax),但為人類社會與自然系統共同演替發展的共同系統。而這段期間,土地的管理與復育會是越來越重要的工作,這是讓自然自己產生源源不斷的力量、生生不息的資源,人類只需要妥善的利用、適當的回饋自然與經營,無須再如現今般的汲汲營營。

大尺度的集水區復育與管理The Watershed Restoration and Management in a Larger Scale

土地的復育,應以集水區為最小的單位,因為藉著流動的水及其通道,可以將集水區內的各種不同系統之能量、營養、生物連結起來,建立更完整的流動循環網脈,讓系統自己發展、循環與更新。同時人必須調整自己社會的發展方式,順應著自然的大流動循環中,如此,才能輕鬆自在的與土地和諧發展。

在佛羅里達州學習期間,看到了這樣發展的方向。按著過去的水文系統,大面積廣泛的濕地與河川復育,將所佛州中部復育的的湖泊濕地,透過復育的Kissimmee (河川將截彎取直的河川改變回原河道 )與河岸濕地,連結到南部大湖與大沼澤( Everglade)國家公園,現今又復育大沼澤到南海岸的水文流動,這動作連結了未進行大量開發前的水系,所以這加強了整體之營養、生地化( Biogeochemical)流動與循環,豐富了沿線的每一濕地與河川的生物多樣性與生物資源,最後流動進入了南部近海的珊瑚礁生態系,豐富了海洋生態多樣性與資源,再透過洋流,與鄰近海洋生態系結合,保存了海洋生態系。所以,他們可以只有一點點防洪工程建設、不需要有水庫、也不需要刻意為生態保育進行棲地營造、不需要放置人工魚礁,防洪、水資源、生物多樣性保育、海洋生態與資源等多項工作,全部都在大尺度的土地復育與管理中。雖然購地與初期復育的土木水利工程花費不訾,但後續維護管理費卻很低,也不需要大量義工協助維護,因為自然系統自己會運作,人可以輕鬆地放手。

台灣的人口密度、土地利用強度遠甚過美國,不太可能進行大尺度自然復育,但取其意,將山區的森林生態系,連結到平原的農業生態系,再連結到海岸與近海生態系,而都會系統則透過公園、水廊道、綠廊道連結到農業系統,便可以有類似的功用與效果。農業系統,特別是水田系統,將扮演類似佛州濕地之生態功能,成為此整合系統的關鍵角色。農業系統扮演自然系統與都市工商系統間的緩衝與轉換的角色,可以包含資源與生物多樣性保育之功能,農業社會文化也是台灣傳統文化最豐富的部分。在農業的時代,人的作息與自然的脈動是相互配合的,所發展的社會文化,包含作息、飲食、節慶、戲曲、建築、宗教與心靈活動等,也是在此共同系統中,而許多生物物種也已經適應生活在農業環境的農田、渠道、埤塘與小塊林地中,這是過去時代人類社會與自然系統整合協調的發展模式。

台灣過去數十年的發展,經濟上發展雖快速,但和文化、教育、環境、生態一直存在著不協調的狀況,這嚴重影響長期的總體經濟力,農業方面更是如此。畢竟,農業是台灣文化與社會的根本,農業環境也是過去台灣平原地區資源與生物多樣性保育的基地,農業發展不良,無論是在人類社會與生態環境面向,台灣永遠會有難以預期的不穩定。所以,朝向大尺度的土地與人之和諧發展,相較於美國,台灣的挑戰是更艱鉅,需要更高度的人文發展配合,建立人與自然更密切、更和諧的互動發展的模式,許多不同風貌之半人為利用、半自然之複合型態系統將扮演十分吃重的角色。

在台灣的許多地方,已經看到許多的整合,濕地聯盟藉著重要水鳥的保育,於台灣西南所進行之濕地復育工作,與地方發展結合,帶動地方文化、觀光產業、漁業轉型等,已經形成一個大尺度的格局架構。而在宜蘭的無尾港水鳥保護區周遭的社區團體和宜蘭地區的生態保育團體,也開始整合,並將關心的空間尺度放大至新城溪流域的東南,也就是蘭陽平原的最南端區域,範圍包含保護區周遭之海岸、海岸防風林、周遭水田、鄰近淺山森林,形成較大格局之雛形。蘭陽溪河口水鳥保護區周遭社區,也開始蘊釀類似的整合與擴大尺度格局。這些正面的提昇與整合,雖未成為社會發展的主流,但關心與投入的個人與團體越來越多,其力量將越來越強,這也必然是未來社會發展的主流。

人與土地關係的重建The Re-establishment of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Human and the Nature

經過數度移民與殖民的台灣社會,在對於土地的價值、人對於土地的情感與歷史、人與土地互動的方式,是切成數段時期的,每一時期的移民與殖民都帶來不同的土地觀念,使得這數段時期有時極不同,無法連續。在歐洲與日本,這些有歷史傳統並發展比較先進的國家,可以看到這塊人與土地共同發展的痕跡,展現在自然環境、農業活動、慶典、食物、建築與景觀、生活習慣上,而台灣則明顯缺乏這種延續的傳承過程。並且不同族群的土地認知,也極不同,如漢民族的農民與原住民雖對於土地都有極深的情感,漢民族相對較重視土地的永續利用,原住民相對較能把自己融入自然。而在工商發展後,大量移動至都會區的人口,情感無法和新居地的土地之歷史連結,對於都會發展、綠地與公園之需求,常是重休閒功能,設計美學偏歐美風格,無法連結到原土地的環境與情感;在鄉村地區,大量人口移出,產生土地經驗傳承的問題,而經濟上的困難,促使發展上不得不以提供都會消費為主,甚至農村當地人之土地的價值觀與美學,也因此偏向都會、歐美風格,渴望都會型的發展。

台灣之人與土地的關係,是一種破碎、混亂、創傷。當我們不瞭解自己的土地,不知道該用何種角度與方式面對時,是無法真正進行許多土地管理與復育的工作。這使得台灣相對於世界其他區域,人與土地的關係之康復與重建,成為土地康復中最基本迫切的工作項目。

這工作與台灣最近十多年來對於台灣史整理、地方文化與歷史保存與重建、地方認同、台灣認同的觀念與方法類似,並更需要進一步加入自然與生態向度、人與土地互動的生態學闡釋,這需要相當多的自然與生態知識,也可能需要配合現況的生態調查。且在後續工作上,則包含了人與土地關係重建、土地倫理與文化重建,並逐步擴大時間與空間尺度,拓展至大尺度土地的復育與經營管理之重建工作、台灣新世紀之土地倫理與文化重建。

過去許多村里透過地方文化的回顧與整理,活絡了社區發展。然而,過去文化與社區工作者,因為專長之故,忽略了生態向度,所以現今,則需要結合生態環境、農業工作者,透過地方自然史、過去人與土地互動方式之回顧與檢視,解讀過去的生物地理分佈、自然地理特色、生態系運作方式、農林漁牧生產與狩獵的生態意義、建築景觀特色的環境自然思考、宗教與文化中隱藏的自然向度,重新以宏觀整體的角度闡釋自己土地的特色、價值、情感與文化的傳承, 這是人與土地關係治療的基礎工作與過程,如同許多個人心理創傷的治療,需要以較成熟、宏觀的角度重新檢視過去的生命,並整合與闡釋其更深層的生命成長之內涵。在檢視與重新認知過去的發展之後,順延著這個脈絡,加入時代新發展之技術與趨勢,重建屬於當地當代的人與土地的關係,並引導年輕一代的人傳承,讓年輕一代加入他們自己時代的新向度,使台灣人與土地間的文化可以是連續地一代又一代的傳承與更新。

這工作不僅僅只在鄉村區域進行,在都會區域,特別是新發展的都會區,都需要重新檢視過去從農業時期至今的發展歷程,將過去農業時期地方文化與自然土地的特色融入到新都會社區中,使移入都會的人,仍可以傳承這塊土地的文化與自然,並與原來居住在這塊土地上的人融合。

此外,台灣史雖於近年已成為顯學,但唯獨台灣的自然史部分闕如,這與史學研究者缺乏生態學習經驗有關。台灣自然史的整理,可以由早期國外探險與博物學家的紀錄、歷史地圖之整理、透過田野訪談得到的口傳資料、考古遺址的生態向度之闡釋,甚至可以結合生物地理、演化生態、古地質與古生物學的研究,重塑歷史時空上的自然變遷。台灣平原地區的生態系,在尚未多瞭解前,就已近開發殆盡,無法瞭解平原地區的濕地、森林、河川生態系之原貌,在平原地區的復育與保育工作,在試誤中前進,只能在物種保育上進行棲地操作,弄不清楚大尺度上的經營方向。而透過自然史,看到台灣歷史上之人文與自然變遷,可以提供大尺度時空的脈絡,掌握住大尺度自然經營之方向原則。

期待民間整合活力之延伸、學術藩籬之解構與整體社會文化的提昇The Expectation of the Extension of the Integrating Power from the NGOs, the Destruction of Academic Boundery, a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the Society

土地康復,是自然與人類共同發展的旅程,這是跨領域、跨尺度的整合工作。這篇文章從頭到尾,都是闡釋系統整合的理念。在學術與高等教育上,專長領域是分明的;而在政府各單位,執掌範圍是一定界線的;然而,在人民的生活上,卻是不可分的整體。因此,台灣的民間永遠有先於學術與政府政策的整合活力,有心且有能力的民間團體,會自己去吸收各學術領域的基本觀念,找到不同專長的人才,勾勒出自己的願景,然後把自己的願景意圖,切成許多小部分,順著政府各機關的政策發展,利用每一個機會完成部分工作,來逐步實踐自己的意圖願景。這些民間團體,往往要有一些人,需要能夠在台灣不太談知性與理性、人習慣對立的環境中,藉著強烈的企圖心,或運用自己的強勢,或運用種種手腕斡旋,這是一份極耗心神且吃力不討好的工作。

很遺憾,政府單位的整合力與學術單位的整合力,永遠和民間有距離。這使得在土地的工作上,得仰賴少數有心的人,透過種種溝通方式,打破種種藩籬界線,事倍功半的勉力而前行。然而,缺乏真正跨領域之學術研究上的深化,這樣的工作多在民間經驗法則中進行,常常遇到瓶頸;而缺乏政府機關主動的跨部門整合推動,則缺乏足夠的經濟與政策支持。

由於台灣政府機構的公務人員,是透過分門別類的高普考試甄聘,這使得同一政府機關內的人員知識背景太過於接近,規劃執行跨知識領域的工作能力受到很大的考驗。而高普考的每一類別,又是只與某一學術領域有關,這使大學以上的高等教育內涵、品質與風格,影響了政府風格。高等教育同時也是關係著新一代專業人才的培育,與高等教育同時發展的學術研究,則提供了新知識、方法、視野,影響著國家長期發展。學術研究的品質、風格、視野,事實上,對國家是有潛在巨大的影響。

台灣的學術研究品質應該算是相當高。然而風格與視野,卻有待考驗。不知道何緣由,台灣學術風格一直都習慣於原傳統領域中的精益求精。學術研究風格中, 一直缺乏大膽跨尺度與跨領域之企畫、架構、策略、整合、創新性之風格。在一本農業生態複雜性的經典書籍中,其前言中便說明,每一學術領域都有一些多數學者都知道但不去討論的議題,不去討論的理由是因為這個學門的研究方法無法處理這樣的議題,而生態複雜性必須要跨界整合,解構原領域知識,提出新理論與方法,這些理論方法絕對不成熟也不嚴謹,但可以去處理一直未被碰觸的議題。

2007年國際生態高峰會議(EcoSummit),討論的主題是生態複雜與永續發展,連續五天,每天二十多個研討室在同時進行,發表上千篇的文章,主辦單位由Dr. Muller 結語時提到,這許多天研討,都不斷在談跨領域、跨尺度的觀點,提出許多新的觀點與方法,雖然多數都不太成熟,但這是時代必須要發展的趨勢。所以,希望台灣的學術界,勇於解構自己原有的學術領域,大膽的提出新方法,對台灣的土地做出更大的貢獻。

最後,回歸到最根本的問題,社會文化的發展。土地的問題,是由人類社會發展所造成的,勢必也要透過人類社會提昇才能解決。社會文化,是需要很長的時間與很多的能量,去形成這樣的集體共同意識,這可能需要數十年的時間。需要許多願意深思考的心靈,走向這塊土地,共同探索與行動。

祝福我們所摯愛的這塊土地,也祝福熱愛這塊土地的每一個人。願人與土地在喜悅平安中共同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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