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Ecojohn
大愛電視台「大地與人的對話」節目，希望我們可以協助拍攝永安濕地。對方先是與我的忘年之交兼房東聯絡，不過江美玲老師並不清楚永安濕地的狀況，便又輾轉找到我。老實說，對永安濕地的狀況，我也僅是略有所聞，另外雖曾去過一次，但已經事隔近三年了。為求保險，我與江老師約定時間，一同前去永安濕地瞭解現在的狀況，以免屆時讓節目製作單位撲了個空。
這個星期一上午，我們由台南市沿著十七號省道南下，繞過興達港，在保寧宮前右轉進入小路。向著海的方向行進中，我很快的找到了印象中的那座特殊的建築物。那是鹽田尚未停曬之前的鹽田辦公室，可惜車子無法長驅而入，我們在入口處發現鐵門深掩，門下方有個好似專為狗兒所留的孔洞，我想這下恐怕要鑽狗洞了。
下了車，上前一看，才發現鐵門並未鎖起，鍊條僅是攀掛在鐵門上。我們從入口處步行而入，很就被小路兩旁，瓦盤的遺跡所吸引。那是過往人工鹽田的結晶池。以人工曬鹽時，為了讓結晶的粗鹽採收時潔白雪亮，鹽場在結晶池底部鋪上小瓦片，材料來自紅瓦、碎瓶子、甕、碗等等。瓦盤殘跡一塊塊間隔分佈，間隔處長滿禾草、鹽萣等植物，以及叢生的海茄苳，偶爾會有一兩株翠綠的欖李。七月後半，這些紅樹都已經向花季告別，有些海茄苳的果子已經拇指般大，欖李的種子亦不少。
紅樹生長處，總會有幾個積水的小窟窿。兩人百思不解，不懂這些凌亂分佈的小窟窿是怎麼形成的。積水處雖然水色深綠，但生機盎然，小魚苗就在這些淺水窟中倘佯。如果這些地區未跟外海潮汐相通，適時帶來水源，這些小魚苗也許很快就被冷漠的大自然淘汰。
瓦盤旁的泥地中，有幾隻𠕇鳥正在覓食，江老師透過望遠鏡，認為應是小環頸𠕇。我已經離開濕地一段時間，突然對鳥兒陌生起來。望向興達火力發電廠的兩座紅塔，塔前濕地上，一大群白鷺鷥正在忙碌，其中還雜有中形鷸科鳥類，可惜距離十分的遙遠，難以辨認。
江老師用雙筒望遠鏡看了看，轉頭告訴我：車裡有單筒望遠鏡。
這個認真的女子決定返回車上拿單筒出來使用，不弄清楚眼前的是哪些鳥類不罷休。我則繼續向前探索，太陽越來越高，空氣開始加溫，汗開始冒出。雙目遊歷間，突然聽到入口處有交談聲，回頭望，一輛藍色車子停在入口處，一個男子與江老師交談，我想起入口處禁止入內的牌子，怕有糾紛，趕緊往入口處走。還未到入口，江老師已經拎著單筒進來。原來對方是台電公司的員工，知道我們只是進來看看，沒別的意思，也不阻攔。不過他表示，大門不鎖，總有不肖人士進來傾倒垃圾。所以，離開之前，他將大門上了鎖。
前一天晚上，我察看了手邊的資料，約略瞭解了永安濕地的歷史。永安濕地在地理位置上屬於高雄縣永安鄉鹽田村，除了廢棄的鹽田之外，尚包括興達港以南的紅樹林生長區域以及一些魚塭、牡蠣養殖區。翻閱手邊少的可憐的資料，無法查明鹽田於何時荒廢。根據「永安濕地自然公園生態解說手冊」一書，這片濕地原本屬於興達港內海，面積達五百多公頃，是南部面積最大的紅樹林分佈地區，不過，先是經歷民國五十幾年間闢建興達近海漁港，六十四年台電興建興達火力發電廠，致使面積縮小，水質循環不佳，內海水質惡化，附近漁民又紛紛圍堤闢建魚塭，最後，民國七十九年政府有規劃興達港為南部遠洋漁港發展中心，興達港內海棺材已經進了一半。
興達港北端的竹滬鹽田以及南端的永安鹽田，是本省開發最早的鹽田之一，海茄苳與欖李沿著引水溝渠生長。鹽田的部分，並不清楚是何時停曬，我們行車路過竹滬鹽田舊址，已經看不出何處曾經屬於鹽田。永安鹽田較為幸運，陰錯陽差的在不穩定的狀態下保存了一段時間，鹽田的規模仍在，紅樹林依舊生長。
民國七十四年這塊鹽田被台電徵收，計畫作為興達火力發電廠煤灰置放的場所，因為與當地居民的地上物補償問題遲遲無法解決，再加上環保人士的反對，幸而遲遲未動工，至今仍是一個親近紅樹林與賞鳥的好去處。
環保團體的反對是必然的，想想這一塊洞天福地，竟然將要成為堆放煤灰毒物的場所，豈非暴殄天物？幸好高雄縣政府支持保育團體，有了濕地公園的規劃。規劃之初是以「紅樹林自然公園」為主軸，不過卻引來漁民抗議，認為紅樹林會引來鷺鷥棲息，鷺鷥卻會掠食漁民養殖的魚類，經過溝通後才改為「永安濕地教育公園」，眼看這塊濕地的保護工作就可以順利展開了。
可惜，永安濕地的命運並非就此一帆風順。
透過單筒望遠鏡，在興達火力發電廠兩個大煙囪之前，一大塊淺水濕地中，上百隻鷺鷥正在大快朵頤，不斷啄食水中的魚兒。中間夾雜十多隻青足鷸，將頭埋在水中，不斷走動，不時見到他們有所斬獲。更遠處的灘地上，有一對高蹺𠕇正在休憩，另外有一群約三十隻青足鷸或站或臥，此外尚有一隻金斑𠕇，孤單單離群而立。
陽光下熱氣蒸騰，讓影像變形搖晃，即使透過望遠鏡也快看不真切了。
我們收起望遠鏡，又回到碎石小路上，往那棟鹽田舊建築物行進，不過先路過的是一間小小的水泥建築，上書「永安地磅」四字，小路右側是一條渠道，海茄苳沿著這條水路生長。三年前初次探訪這裡，海茄苳狀況極差，因為水道積水不退，持續浸泡水中的海茄苳呼吸根無法發揮功效，已有多株死亡。當時更驚訝的發現，為了適應不同於有潮汐漲退的積水環境，海茄苳竟從主幹上長出呼吸根來因應！正跟我們先前對海茄苳的瞭解不同，顯然我們低估了他適應環境的能力。
今日再訪，原來沿溝渠生長的紅樹林已經成為兩排死亡的低矮白木，更令人驚奇的是在兩排白木後，新一代的海茄苳已經茁壯生長，植群像長了腳般整個後移到土堤較高處來換取生命的延續。上一代泡水死亡，這一代便在土堤較高處萌芽生長！
有另一種說法，認為此處的海茄苳是因乾旱死亡的。確實，這些溝渠下一場雨就積水，久旱便乾枯。不過海茄苳顯然害怕泡水多過乾旱，不然不會位在低處的老株死亡，較高處的新株卻欣欣向榮而不受乾旱影響。
土堤上見不到生物活動，僅有幾個較大的洞穴，不明主人為誰。污濁的河道中卻佈滿小魚苗。
視線穿越土堤建築的鹽田辦公室往南，是另一個鹽田殘蹟。遠處的堤岸，近百隻鷺鷥站立著，形成倒影。近處裸露的地方，又一群十多隻小環頸𠕇。兩層樓的鹽田建築物，破舊的辦公室在東側冷眼望著廢棄的鹽田上的一切。
小路左側有一個水池，幾隻小鷿鷈見了人慌忙潛入水中，紅冠水雞躲進欖李枝葉間。數十隻夜鷺睡夢中驚覺有人闖入，紛紛飛起，發出嘎嘎的叫聲，江老師童心大起，學著嘎嘎叫，又嚇出了幾十隻夜鷺。
這是一塊相當漂亮的水池，四周長滿紅樹林，而且以葉色翠綠的欖李為主，映在深綠色的池水中，煞是好看；兩三公尺以上的植株，上面墜了滿滿的綠寶石，那是欖李今年豐收的種子，很快的就會順著雨季帶來的水流，四處開疆拓土去了。池裡頭長了蘆葦，顯然前幾天的降雨讓水位增高，蘆葦叢僅冒出最上面約三分之一的身軀。
走過跨越溝渠的小橋，鹽田辦公室已經殘破，徒留一塊深鎖的藍色大鐵門，透過窗口，辦公室內二樓樓板已經塌陷，面向我的四個窗口空洞的穿透，直達戶外的天色。整體建築或許已經不適於整修了。主建築兩側各有兩個紅磚瓦屋，外牆上各寫著的「互助」、「合作」。
曾經，友會提議以此做為濕地教育公園的解說教育中心。那已經是多年前的提議了，但是，歲月留過，建築物只是更加殘破。儘管完成了一本規劃報告書，也出版了一本解說教育叢書，但是賠償問題、台電對於成立教育公園的態度以及教育公園的經費籌措等問題，都使永安濕地教育公園的前途蒙上不確定的濃霧，已經完成多時的報告書也只能放在櫥櫃裡蒙塵。乍看之下，永安濕地似乎已經免除了成為毒物棄置場所的厄運，但是，它仍然是覘版上的一塊肥肉，上方依舊磨刀霍霍，只是各方力量互相制衡著，刀仍未落下而已。
漸漸的，永安濕地被遺忘了。
沒有人管理的地方，是幸，也是不幸。幸運的是沒有人類的介入，生物總可以怡然自處。生物從來不需要人類。不幸的是，缺乏管理，廢棄物、垃圾便長驅而入。人類向來欺壓著其他生物。
江老師見到建築物後方的渠道有一隻遮陽傘，傘下是兩個釣者。既然大門鎖起，兩人顯然是騎著摩托車從其他小徑進來的。江老師對於溝渠裡有什麼魚類產生了興趣。其中一人手持釣竿，另外一位僅是坐在一旁旁觀看，旁觀者見到我們，便同他的伙伴說：應該是來看鳥的。顯然他們怕台電人員過來趕他們走吧！
他們感嘆的表示，現在看不到什麼鳥了。以前這裡鳥類非常的多，這幾年數量漸漸減少了。
我想冬天的時候應該還是相當熱鬧的，過去這裡的鳥類記錄就已經相當吸引人，荒廢的這幾年狀況應不至於更差。思索之際，身後傳來一陣婉轉鳥鳴，一隻伯勞飛到鹽田辦公室頂端，持續鳴叫著。
顯然溝渠裡頭只有吳郭魚，個體都不大。問他，釣來吃嗎？他們回答是為了養鴨。想像鴨子吃魚的樣子，我腦子卻聯想到剛剛見到那群為池裡豐富的小魚雀躍的鷺鷥。
十點鐘。氣溫越來越高，有種暈眩感。離開兩名釣魚人，我只想離開這裡，找個地方大口大口喝水，我的嘴唇渴望甘霖。過了欖李生長的漂亮水池，一條向北的小徑出現，我渴望甘霖的心只有暫時收起，跟著江老師進行炎熱的探索。
路的兩旁長著木麻黃、黃槿、大花咸豐草、南美蓬蜞菊以及藤蔓，蔓草中發現一棟破舊的宅院，或許是私人住家，過去栽植的美人蕉在綠意中綻放。穿過這一片綠意，在火力電廠的兩座高塔下，道路兩側各有大片的水池與灘地延伸，禾草、鹽萣、莎草、濱刀豆、馬鞍藤。
看見我們走近，四隻高蹺𠕇趕緊升空攔截，越過我們頭頂，又回到池中。我倆猜想，該不會是因為幼雛在附近活動才會產生驅趕的行為吧！但是等我們再度走近，這回高蹺𠕇卻不慌不亂，表現與之前完全不同，一直到相距約十五公尺才飛離我們，而且一隻幼鳥也沒看到。連一旁的𠕇科水鳥亦然。
另一個有趣的現象是在突起的木樁或是石頭上，攀附著滿滿的白色貽貝，密密麻麻。這些貽貝顯然已經死亡多時，可能是過去潮汐漲退帶進來的，卻在日後遇上池水乾枯，才集中攀附在突出物上，大量死亡。歲月流逝再加上炎熱的陽光曝曬，這些貽貝已經失去了他們原本的色彩，卻還是緊緊的附在石頭上、木樁上。
我們把相機中的底片用完，才退了出來。這才在小路上發現一堆垃圾。台電人員的顧慮正確，或許真該時時上鎖，把所有惡勢力擋在門外，但是上鎖卻不是解決問題的最好方法。
聽起來很老套，連我自己都厭煩不已，不過請再聽一次：
這裡擁有豐富的生態資源，煤灰棄置場不應該是這塊濕地的未來。
我相信，當永安濕地教育公園真的成立之後，關愛鄉土，喜歡親近大自然的朋友們，不用再像我們這樣從狗洞爬進爬出，而且只要管理得當，任意傾倒的垃圾也不會出現在這塊土地上。
不要再因人（賠償、態度、經費籌措）的關係，而把這塊濕地遺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