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魏慶
不論事前計劃多周詳，登山的實際過程，往往會與構想有極大出入，其間變化也因此形成了迎向「未知」的探索與期待，而這正是登山行程中迷人之處。此行計劃走玉山東峰後，循南稜山脊拜訪後五峰，但最後卻是在排雲山莊度颱風假！哎！無奈。
玉山東峰從北觀之，像駱駝雙峰也像頂深僧帽，位於主峰之東，所以登東峰也“順道”爬爬主峰了。由塔塔加鞍部攀登玉山群峰，為現今最便捷之路徑，唯921震災後，登山口至孟祿亭間的多處崩塌，及西峰下距排雲山莊3.8k處的大處（約50m寬）崩塌石流坡，增加了些許通行難度與驚險，所幸其餘路徑並無多大改變，“變”也只是好走與不好走的差異罷了。
楠溪林道過大鐵杉以南，因大雨導致路基流失崩壁多處，阻斷交通，反添山林幽靜，路旁停放著“怪手”，大概是等好天氣開工，就像我等到了8月底才啟程一樣吧！或許是道路受阻後少了干擾，在清晨時分，才有在登山口前與帝雉的不期而遇。相互驚嚇之際，我父子倆興奮的忘情尖叫，待回神，已使驚慌失措的母帝雉迅速逃至崖邊灌叢下躲藏。一種受教於大自然的機緣，油然而生。尤其阿謙更形欣喜，自然中親眼目睹野生動物的感動，絕非書本或動物園中所見能比擬。只是可憐了那受驚嚇的大鳥；再偷窺幾眼光鮮的毛羽，讚嘆中速速遠離，避免打擾人家早餐。
夏季末與子同行踏上往玉山的步道上，虎杖的紅粧替代了杜鵑花叢，點綴翠綠山巒成了簇簇粉紅。進入登山口，山坡滑動崩陷的景象立即呈現，土石鬆軟，落石堆積，不若往日平坦易行，增加了些許障礙，反倒真得有“爬山”的味道，小心通過到也不礙事。眺望整片坡地由溪谷至山頂，人工除草後露出栽植約一公尺高的雲杉苗木，綿延至麟趾山上皆是，或許是想藉由人力來改變自然植披，以免二葉松林又引起大火吧，但相較於年初剛修復的楠溪林道水泥護牆，又已大多傾毀滑落的情景，與自然的抗衡作為，是否需再商榷？人定勝天的思考，勝得了今天是否勝得了明天？
奮力向前邁步挺進，山徑陡升，彎腰喘歇之際，紫藍色如掛鍾的玉山沙參附著水珠的花朵，貼著鼻子近距離下審視，小花變得晶瑩亮麗又碩大，透露著迷人的美。遠望近觀下路徑陡升，至孟祿亭後，才又一如往日的平順，只是少了人潮，多了寧靜。坐看亭前滿佈的高山芒，紅紫色的花絮艷陽下襯著楠梓仙溪淡淡輕飄而上的山嵐，對映間，心底也洋溢起祥和感覺而忘卻汗流浹背的不耐。
一鼓作氣過西峰下山屋之前的石流坡後，沒入山徑的長草，訴說著人跡的稀落。中午時分到白木林環抱的西峰下山屋。由楠梓仙溪湧現的雲霧由淡而濃群聚而上，瀰漫整個山谷；小南山西側的千仞絕壁，在日光時隱時現舞弄著雲霧下，顯露萬種風華；雲霧讓山展現了多變的面貌，也讓山深藏不露，封之為山之精靈實如其份。佇足，靜觀青山溪谷間山嵐飄動的離合虛幻，幻想這即是人間仙界，享受這份屬於山的靜肅，終致閤眼午休。爬山還睡午覺，實在有點給它墮落。
再行至大峭壁，很難想像這大片有浪痕的岩壁，是來自千百年前的海底！然經過921震災的洗禮，滄海桑田山河變異，呈現出的事實襬在眼前，無庸置疑，只能驚慄大自然的巨大能量；相較於人的渺小與細微，又何必計較太多！
距排雲山莊0.3k處棧道，一轉彎，排雲山莊紅頂映綠的醒目建築，為旅人注入一劑強心針。疲態漸現的阿謙也精神一振的呼了口大氣，「終於看到了！」。雖然“看到”跟“到”之間還有半小時的差距。
整修後的排雲山莊，裡裡外外煥然一新，計有個人房5間，大通舖56床，為登山客提供了更舒適的住所。深山中午後迷霧，但聞溪谷淙淙水聲回盪，由玉山南稜山溝而下的涓涓細流，忽隱忽現的編織美景，深山中的排雲山莊，少了人聲沸騰，多了份靜謐。是夜，滿天星斗，似預告明日將會是好天氣。
大清早，窗外數隻金翼白眉在廚房邊覓食，門口則有酒紅朱雀躍動的身影，隔窗觀賞，多少彌補了阿謙與廚房那隻黃鼠狼失之交臂的缺憾。微風中啟程，有頭痛現象的阿謙步履已不復昨日之矯健，緩慢陡升中出冷杉林，伏匍的香青守護大片裸露坡壁，也點綴著綠意。之字而上的碎石路，開闊的視野，沉重的步伐，急促的呼吸，混合成登頂前奏曲。
風口前危危可及的鐵架支著大石塊，似督促不宜久留要迅速通過。風口是往主峰與北峰的岔路口，萬里晴空下僅只微風吹拂，與上次南二段歸程，通過這裡被強風吹的東倒西歪的景象，真不可同日而言。沙里仙溪，阿里山山脈，北峰測候站清晰可見；往北峰碎石坡下歪斜的鐵柱，多少呈現出震災後的變異。一步一腳印朝聖般的攀著岩塊踩著碎石而行，登上主峰頂，見石碑多了「願心清如玉，義重如山」的水泥刻字，四下則堆置工事器材與棄物，玉山啊玉山，背負台灣第一高峰盛名的山頭，災難何其多?從日據時期的神舍、光復後的于右任雕像、近期的石碑、最後再加上這段水泥刻字，實難脫畫蛇添足之感。面對自然環境，跳脫不出以人為本的範疇，這些現象也就不足為奇了。
三上玉山主峰，景色與心境無一相同。登高望遠，四下遠眺，南方的南玉山以至金字塔形的關山，東南方的新康山，各擁一方天際；馬博拉斯山，秀姑巒山則陷入雲霧裡；朝陽映照著剛剛甦醒的阿里山山脈。來時路，唯見西峰、前峰綿延的山稜。背光下的東峰，則如平地拔起矗立的巨石，突顯險峻山勢，不愧為十峻之首。靜靜的散發出一股威嚴，猶其不時迎面而來的陣風，使震攝的心不敢輕忽。「頭還痛嗎？」「不會！」「那走吧！」；待阿謙休息妥當，0900時啟程拜訪今日的主角－玉山東峰。
往南行，岩塊上跳躍，特別留意主峰水泥工事留下的一桶儲水，暗想缺水可補，不意真用上了。沒有指標的情況下，不多時擇路往東而下，循裂溝下行，路跡不甚明顯，挑好走的路，結果卻沒路了！眼前是整片圓柏為主、高山薔薇為輔的原始矮灌木叢，抬頭是高聳的裸露岩壁壓頂而來，玉山東峰竟成了左前方方向，離主、東峰間稜脊似近還遠，心知走錯路，幾番左切不得法之下，越行越遠，尚安慰自己前方大概會有路可切過去。循獸徑繼續下行，不願回頭的後果，竟是身陷香青林中寸步難行；左右環視之下只得踩在矮圓柏樹上硬闖，選擇右切大碎石溝，以便脫離香青的糾纏及高山薔薇針刺的暗算，脫困後再循乾溝喘呼呼上攀返回確定的原點。此番折騰，除了走錯路的洩氣外，尤不時傳來阿謙頻呼「好累喔！」的抗議聲。時近中午，雲霧也湊上一腳，稜上風吹呼號，原本「時間還早」的輕鬆心境，這時只能上緊發條小心以對了。也再次驗證走錯路的最佳定律「回頭是岸」。
艱苦萬分的回到南稜嶺上，離主峰約15分鐘路程，天氣驟變，西望已是迷霧翻騰景象。至主峰取水，好好整補一番，並將周遭路徑詳加考察，再費了好一頓口舌說動阿謙屁股離開地面，1400時重新出發，「還可回主峰看夕陽！」，只見阿謙苦笑以對。
雲霧聚散不定，洪荒景象的裸岩，風雲幻化下更顯撲朔迷離，錯了一次再不敢大意，從第一岔路口沿主、東峰稜線北側東下，強風襲襲中約20來公尺越稜至南側，路由一片凸起岩壁垂降而下，藉由前人留的下繩索依附貼壁而行，「還說不用攀岩！」阿謙邊嘀咕邊垂降，時而屁股滑行，時而面壁而下，終只聞得氣喘聲而還靜肅於山際了。
下得危崖，有一岔路左上南稜較之此垂降路徑易行，留待回程探究吧。明顯路跡往東，下了陡坡到鳳尾岩，眼前巨石挺立，從北峰望主峰時，僅只是主峰左下方的第一個小突起點，此刻卻如擎天巨岩，好不壯觀，由鳳尾岩南側繞行而過，路徑便一如想像中的好走明顯，此番走在主、東峰稜脊上，自是寬心不少，也才有那份心去欣賞路旁的花花草草，不時眺望剛剛「走錯的路」，山嵐輕拂下蔥鬱翠綠一片，似綠草如茵之美景大地，然真陷入其中，赤手空拳過不來就是過不來，看似咫尺實則天涯，美美的外表下隱含險機。其險，因人的自恃與大意加固執而得到突顯，山本靜默而無辜啊！
下到最低鞍部。望東峰頂上留有白繩一條，雲霧飄渺間更形遙遠，繩子好像還會左右搖動。在高地爬坡，一顆似將跳出來的心臟及永吸不飽的空氣，使得辛苦倍嚐，一次次的高山遠行，這份大自然的烙印及意志力的磨練，足可讓阿謙慢慢體會，加深自我的珍惜與肯定。山雖高，步履再慢，終將可達，只要「沒走錯路」，人生何嘗不是如此。佇足，看路，也看玉山繡線菊盛開的嬌豔身影，石縫中的生存，條件雖苛卻美麗燦爛。
登東峰，一如上奇萊北峰，仰望巨岩堡壘般的矗立當前，手腳並用攀爬幾近90度的垂直峭壁，四野空矌，只見雲來雲往，風停又起，夢幻仙境大概就是這樣吧!來時路，足下飄忽，往上攀登則氣喘如牛，無怪乎登頂時總有千種歡欣狂喊以洩相同心中激情；相較於大自然，人真是太渺小了，所以上得了山巔，怎麼說都是一種成就，是苦難過程的積壓或是目標的達成，都不重要了。只當是份自我歷練的追求吧。
上攀路艱險，步步為營，一失足後果難料，再三確認手攀立足點石塊的牢靠，提醒阿謙小心為要。緩登而上，1600時終登頂玉山東峰，三堆石塔為記的山頭，乾淨難得。四下茫茫，風捲雲湧，時間考量下放棄再東行至「僧帽」另一頭的打算，稍休息便啟程回主峰，願能遇上彩妝的夕照霞紅。
回程心境不同，路徑相反，上坡變下坡，唯主峰、東峰間U形山勢再變也相差無幾，來時上攀仰視峰頂遙遙，回時下降則顯腳底飄渺空虛深不見底。至鞍部，回首東峰，又深陷雲霧之中了。過鳳尾岩後選左岔路上稜，迴避突陡而上的岩壁；之字攀壁而行，一轉彎赫然接上了早上錯下的分岔點小台地，搖頭三嘆搥胸跺足，唉！一念之差，辜負了大好天色，虛耗大半體力與時間，使得預計往前推進至圓峰營地，攀登玉山後五峰的行程，不得不稍作修改，時也運也先回排雲山莊再說了。
1820時回到主峰頂，夕陽在阿里山山脈後緩緩西沉，天際遠遠霞光映照一抹紅暈，多次玉山頂上留連，見識了日出壯麗，此回雖陰錯陽差可也一睹日落美景。暮色中，風勢強勁，沐浴著餘暉下山，細細品味那句「曾伴浮雲歸晚翠，猶陪落日泛秋聲」的詩句，來對應此情此景!就讓奔忙的雲朵，各自沾染所喜愛的色彩，來結束這相處難忘的一天吧。
頭燈照明摸黑回到排雲山莊，下雨了，無線電裡收到颱風來襲消息。夜裡雨勢轉大，清早風雨增強，基於安全，停留躲避等颱風過後再行動，原本預計的玉山後五峰行程，也就不強求了，登山本該量力而為，無須逞能啊!畢竟安全才有下一次。靠「香腸族」幫忙，回報平安，真感謝空中這群不相識的朋友的熱心。行前氣象報告「可能」有颱風形成，沒想到「碧麗絲」就這麼來了，事後得知災情慘重，但這時只希望還有前進的可能，爬山人才能了解，「決定撤退」才是登山過程中最痛苦的事，需要的勇氣，決不亞於登頂前的最後那口氣。
排雲山莊風雨為伴起居二日，四周山鳥去來，烏鴉甚且啄窗驚擾；由楠梓仙溪呼湧而上稜端的雲雨，像似又從玉山南稜山溝間再匯聚傾洩而下，使原來的涓涓細流，變成了奔騰沖擊的銀練，淙淙水聲深谷回盪，壯闊低沉；玉山歸程，總是雲雨相送，此回亦無例外，不同的是風雨時密時疏編織成的山澗銀鍊，構成腦海中時時縈繞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