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力行
畢業時節，學生的舞會不斷，真是好時光，想起三十幾年前念大學時，辦個舞會好像還要向警察局登記，不然就有遭取締的危險，逮著機會參加，昏燈黑火，摩肩擦踵，攬腰搭肩，香汗淋漓，既有禁果摩蹭在嘴邊又吃不到的難耐，更有遭抓到將被登記名字學號的緊張所引起的莫明興奮，等到天亮，收拾殘局，桌椅闌珊，人去樓空，仔細回想，卻連昨天跟那些女孩共舞，她們的面貌如何都記不清了，那像跟魚為伴時，一曲定情，一生相隨。
最先記得的舞伴是圓翅燕魚，牠們總在我下潛或上昇的過程中出現，尤其在昔日南灣清澈的海域裏，停留在水體中層減壓時，一群總有十幾隻，大小如圓盤，形狀像鯧魚，但身上卻有著兩道由深變淺的縱帶，和一抹暗褐色的眼影；魚兒最喜歡繞著我們轉圈圈，忽遠忽近，有時更有一、兩隻會好奇的游到面鏡前方，近的幾乎伸手可及。海水藍的像透明的水晶，有時陽光在水中形成光柱，魚兒在柱間穿梭，潛水人口中吐出的氣泡則在其間搖擺上升，串串珠玉，由小變大，像嵌在光線間游移的聖誕晶球，斯情斯景，輕盈曼妙，難以言喻。
魚兒也有舞的熱情如火，令人難以消受的時候，那是在澎湖鎖港外海一次人工魚礁潛水時的經歷，海域的水比較混濁些，略帶黃綠，水深大概在二十八公尺左右，約有九層樓那麼高，因為是散置的水泥礁，原本就不好找，加以海底又濁又沒有光線，所以就懸浮在水層中尋覓，正在心浮氣躁之際，忽然耳邊傳來一陣轟隆轟隆的聲音，我直覺以為是上面有大船經過，抬頭一看，什麼都沒有，但是聲音愈來愈響，忽然間四周全被上千條的紅魚甘魚參所圍繞了，每條至少都有一公尺以上，渾圓修長，泛著銀光，帶著黃色橫帶的胴體，結棍的像魚雷，層層疊疊繞在身邊轉，好像一個上下十公尺，直徑七、八公尺的活魚桶將自己禁錮其間，桶壁上更有千萬雙黑色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人看，叫人打心底發毛。
魚來的急也去的快，不到一分鐘，又突然全都不見了，周遭空留無邊無際但能見度不高的海水，只有耳中仍殘存著魚兒同時快速轉向時的嗡嗡回音，見證剛才的短暫接觸。
近些年來在台灣海域與魚共舞的經驗愈來愈少了，我每次都戲稱因為附近的魚類教育程度越來越高，瞭解到和惡鄰親近的後果，不但財色俱失，還難逃賠上性命，其實和魚共泳也沒啥大不了的事，比諸真正聲色犬馬場所中的刺激，相去難以道哩計，只是可惜在這個口號喊的鎮天價響的美麗之島上，自認向上提昇，怎得自然野趣，天機盡失？◆
（本文作者為國立海洋生物博物館館長、中華民國濕地保護聯盟理事；此文轉載自聯合副刊九十年六月二十六日第37版）
(圖片來源：常見魚介貝類。國立海洋生物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