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濕地90年5月號第24期
無鹽的結局

文/蔡炅樵(布袋嘴文化工作室)

台鹽即將要民營化了,鹽田即將荒蕪!──這樣的「狼來了」,持續了好幾年。想不到,「無鹽的結局」就在今年!!

2001年,二十一世紀的第一春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焦慮。

焦慮,是因為很多事情還沒想清楚,焦慮,是因為很多事情還來不及去做。幾年前就想要到鹽田好好拍些照片、作些田調紀錄,卻因為人性的怠惰而一拖再拖,從去年冬天拖到今年春天,拖到不能再拖。我總以為,還有一些時間。

三月初,我終於回到鹽田。自春節以來連續一個多月的好天氣,日照足、風力強、雨不來,老鹽工們從清晨忙到黃昏。我看到好幾對老夫老妻在鹽田裡辛勤收鹽、挑鹽;我看到一位守寡的歐巴桑帶著兩個兒子及五個唸國小的小孫子,在夕陽下全家勞動;我看到一位年輕人帶著城市裡的老婆和小孩,烈日當空陪著老父老母下鹽田,體貼的婆婆還微笑著指導第一次下鹽田的媳婦,如何把白鹽集中成一堆;我還看到,自己的影子孤單地映在鹽田淺淺的結晶池中。
那幾天,我的心頭特別踏實,每天就期待著下午三、四點帶著相機到鹽田,什麼事都不必多想,只要安安靜靜地拍照片就夠了,老鹽工們漸漸習慣我的存在,而我也從不打擾他們的工作,直等到他們收工才趨前閒聊幾句。

然而世事難料,三月底開始下雨了,斷斷續續地下,下到細雨紛飛的清明、下到清明過後還不肯停歇,中間只難得放晴幾天,機械化鹽灘的白鹽被融化了一大半,鹽場不得不開始搶收,我的焦慮更加嚴重了。

這段時間,我不斷在問自己幾個問題:為什麼我會焦慮?到底我捨不得什麼、又想留住些什麼?日後當我又帶人到鹽田導覽卻看不到鹽工曬鹽,情何以堪?這片廣袤的大地,過了三年、五年甚至十年,會變成什麼樣貌?老鹽工們到底如何看待這塊工作了數十年的土地?土地為什麼要利用?鹽田的未來,到底與我有何相關?

自己早已過了為賦新辭強說愁的年紀,務實而不再浪漫的心情,逼得自己得必須面對殘酷的現實──絕大多數老鹽工在意的是今年最後還可以收多少鹽?台鹽民營化之後可以領到多少退職金、退休金,至於土地的未來,管它是濕地、野鳥樂園、鹽田博物館、生態旅遊、工業區、產業轉型?,對他們而言似乎沒有多大的意義。

老鹽工是很認命的,不需掙扎也不需激烈抗爭,一切順其自然,就算不曬鹽,還是可以過日子,太陽一樣東昇西落,春夏秋冬一樣四時交替。

我想,鹽民對土地的感情與農民對土地的感情比起來,是很不一樣的,因為農民的農地多是屬於自己的,一代傳給一代,那是家產也是家族世代記憶的承傳;但鹽民的土地一開始就是日本人、就是台鹽的(即使當年日本人是強硬徵收百姓的漁塭闢為鹽灘),他們只是在這塊土地上流汗的工人,付出勞力獲得代價,唯一不甘心的,大概是這把年紀連最後謀生的工具都沒了吧!

傍晚,我又帶著五歲的小女兒到鹽田拍照片,這兩年她跟著我們夫妻在鹽田進進出出帶導覽,她說起鹽田的種種,儼然是小小解說員的模樣,好可愛。

突然想起那一年,帶著新婚妻子走在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鎮街道,興奮地向她說起小時候的種種情景。但妻子用心聽完卻淡淡地說:「你的童年往事雖然很精采,但我真的無法進入那樣的時空去感同身受,我們的成長歷程、生活經驗是那麼不同,你到底要告訴我什麼?以後,你又要怎麼跟你的小孩說起那些她根本無法去體驗、無法想像,不可思議的陳年舊事呢?」我無言以對!

對於鹽田,我的童年記憶和複雜的生命情感,是不會消失的。

我也很慶幸,女兒的童年有著鹽田最後一個春天!讓她在二十年後可以對著她的男人及孩子,述說「無鹽也無言」童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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