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濕地90年3月號第22期
鄉愁二仁溪

蘇麗淑
君住山豬湖,妾住二層行,日日思君不見君,共聞黑臭河。

魚族思鄉起:

唱一段海浪洶湧,唱一段河口鄉愁,

二仁溪河口缺河水時,我們隨著乾淨的海潮韻律時而棲息,時而優游,時而舞動;這兒的土壤水質實在不適合我們魚族,可是神祕的召喚仍引我們回來...

多懷念三十年前那富含生命力的祝福河水,我魚族在此歡慶跳躍的日子啊!

啊!快逃,河水淹過來了,挾帶著泥岩土、豬糞、家庭工廠廢水的死臭之水和雨後翻起的毒物...成群暴斃,驗屍單上,只剩九科十四種。

在我孩童期(二十幾年前)南定橋下有成群婦女,水漫到她們的腰際,她們勤奮地篩洗「切片」,穿孔臉盆內有石頭、鐵片或貴重金屬,淘洗後才會露出本來面貌,才能區分何者是可賣的廢五金。那時,熔煉和各種工廠廢水進入二仁溪己有四、五年歷史(民國六十年後,二仁溪由原本含泥岩土的黃河變成有毒廢水黑龍江)即使如此,岸上仍有彈塗魚,愛玩水的孩童也不畏濁污地到橋下抓魚、打水仗。

流經灣裡的三爺宮溪,化身為大灣中排水溝和大灣大排水溝,在二十幾年前仍有大肚魚蹤影,大雨時,水和路面齊高,大肚魚還游到路上來。

父親很少帶我們出遊,唯一常去的便是田寮泥岩惡地月世界,在那物質缺乏年代,在光禿禿的山頂上嘻戲照相等同於去狄斯奈,在附近的土雞城吃飯就像去夏威夷。

國小時期,住在南定橋下,每到傍晚,一陣惡臭煙霧過來,全家急急緊閉窗戶;國中時期我們搬到市區,一次收到國小同學阿娥來信。她家在灣裡中部,非常貧窮,所以她連國中都無法正常就讀,需以打工方式完成學業。她說她家搬到嘉義去了,因為空氣污染太嚴重了。民國七十一年(我國小六年級到國中一年級期間)瑞典毒物學家拉比博士在台灣訪問時提到燃燒廢電纜時可能產生戴奧辛,發現灣裡土壤、空氣中戴奧辛含量己超過適合人住的安全界限,環保局因此嚴加取締露天焚燒並停發混含廢五金進口簽證。然而在民國七十六年二仁溪河口仍爆發綠牡犡事件,顯現河水中重金屬污染非常嚴重,其來源可能包含電鍍及金屬表面處理工廠之未處理廢水排放,廢酸液隨意傾倒,廢五金作業污染土壤受逕流之沖蝕等等。

我祖母一次去台南為大舅張羅鞋店學徒機會,一天之內回來,途經喜樹(五十年前)水己淹到胸前。近一次積水,喜樹也有六、七十公分。田寮鄉水災似乎己是家常便飯。

濱海公路上的黃金海岸,在晴空萬里時也是風情萬種,過了灣裡,在茄萣海濱公園,距離二仁溪不遠,就是惡臭撲鼻的垃圾掩埋場,而二仁溪從上游河岸堆積滿坡,到河口散置的垃圾,見證了民眾對自己家園毫不珍愛的殘酷事實。猶記國中階段,常唱一些思鄉的歌,老提長江、黃河、松花江,並不知道二仁溪的種種,不知二仁溪河口原本漁產豐富,(根據農委會民國七十六年所做調查,發現此海域的魚有四十三種,蝦類有十六種)不知二仁溪河水曾供為湖內鄉灌溉之用,不知五船是走二仁溪到高雄縣的,不知曾有許多人在下游捕魚釣魚,尤其是捕西刀舌,更不知二仁溪己淪陷於急切追求工業成長和財富的民間與政府手中。

我第一隻寵物是一隻討人喜愛的狗,牠等我起床,等我回家,牠是我的童話世界,肴一天回家我看不到牠,別人說牠死了,被一部紅色車撞死了,顯然牠又去吃路上的老鼠乾屍,為什麼這麼傻呢?家中富足豐盛的食物不吃。但我的悲傷和思念使我比牠更傻,我天天到南定橋上看二仁溪流向海,我聽說牠被丟進河中,我期待再見到牠,期待牠死而復活,從河水中一躍而出,繼續我倆的情誼。二仁溪終結了我的童話世界,可不可能有一天它是我孫子的摯愛,我可以帶他去遊江,然後說一些河神、河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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