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ven Days in Thailand II

江進富



第三天(2001/01/02)…


Mae Wong國家公園為1987年成立的泰國的第五十五座國家公園,面積894平方公里,介紹摺頁上的副標題是"Mountain in the fog"。

這一天的行程比較休閒,與水雉比較無關,另外我也累垮了,沒做什麼筆記。還記得自己在國家公園的草皮上睡了一場午覺,差點感冒。

經過大約三個多小時的車程,在半夢半醒之間,穿過檢查哨,抵達國家公園內,賞鳥活動一開始,大家彷彿都活過來了。陽光才剛要露臉。至於難得哪些鳥兒已經不大記得了,反正這也不大重要。記憶鮮明的是,這裡的鳥總是在很高的樹枝上出現,所以後來每個人的脖子都很痠。除此之外,身上背著的相機、望遠鏡,還有超大超厚超笨重的泰國鳥類圖鑑,都讓我們吃盡苦頭。

中午,從林道中走出,回到國家公園露營區廣場,在涼亭中消息,把早餐當午餐吃。經過三天行程,大家都有些疲累。約下午兩點,導遊告訴大家因為三點之前交通管制,僅上山車輛可通行,下午三點後車輛才可下山,我們可以往山下沿路賞鳥,時間到了,司機自然會開車接我們下山。

一行人沿路走走停停,喜歡賞鳥的朋友很快就嚴重落後,倒是前面的健行集團走得相當快,Rung 跟我、邱大哥、江大哥等人走在一起,聊起這個國公園。Rung告訴我們,這個國家公園真正的精華其實不在道路邊,而在小徑山林裡。公路兩旁當年因為受到政府鼓勵,許多泰國人進來開墾公路兩側的土地,生物多樣性已經不如往常,莫怪沿路總能發現許多經濟作物,譬如香蕉。也因此,一路下來雖然多少聽到鳥音,鳥影卻寥寥可數,但是為了遊客的安全以及便利起見,還是安排沿路的賞鳥。Rung對喜歡健行、獨自走在道路前頭的邱大嫂有些擔心,野生動物雖然大多遠離公路,但是難以保證不會在回到公路上。

幸好,三點多司機們便將我們「一隻一隻」撿起來,前方路上,邱大嫂安然無恙。往下山路蜿蜒不斷,所有人搖搖晃晃中進入睡眠狀態。天黑之前,我們回到國家公園的遊客中心,一群人下車伸懶腰,有經驗的人步向遊客中心販賣部搜刮紀念品,有些人目光再往四周尋覓鳥影,Hock請疲憊的每個人一瓶可口可樂。天色漸漸暗沈,我們再度上路,半路上,一群人又停車在公路邊水果攤上購買想念已久的各種熱帶水果,順便享受一下與異國民眾比手劃腳一番的樂趣!

八點,我們在公路旁加油站的餐館內享用晚餐。印象深刻的還是魚料理,雖然不是「七星鱧魚」,但據說味道古怪,我筷子壓根沒動過。邱大哥在餐桌上繼續開會,與工作人員討論明天預定要進行的工作,因為明天將是我們在Bung Boraphet停留得最後一天,後天我們將往南至大城Ayuthaya周邊尋找傳說中棲息著水雉的濕地環境。

回到旅店已經十點,照例依舊召開會議。有鑑於前兩天的活動缺乏對水雉生態行為定點及深入的觀察,因此明天的觀察將著重在水雉的行為觀察上,由榮炫提出觀察的方式,再由大家集思廣益修正。

榮炫提出兩種方式,一種是以望遠鏡掃過一定區域,並記錄望遠鏡中發現的水雉數量,停棲利用的微棲地種類以及共棲鳥種,大約十五分鐘進行一次;另一種方式則是選取特定,微棲地內(如荷花、睡蓮上或者沈水植物的浮水殘枝團)的一或一群水雉,以望遠鏡緊盯著,記錄水雉在該微棲地上進行何種行為,進行該行為的時間長度以及共棲鳥種等等。

我們決定兩種方式都進行。在人員方面則分成三組,邱大哥與伯齡再度乘船前往湖中心水雉集結的地方,並以沈水植物的浮水殘枝團為主要觀察的微棲地,阿海、我、榮炫前往邱大哥、阿海尋覓到的賞鳥塔,以荷花為主要觀察的微棲地,勝發、郭大哥、仁邦前往公園裡邊的賞鳥塔,以睡蓮為主要觀察的微棲地。

三組的觀察時間長度一致,從上午九點開始,直到中午十二點。調查表方面因為找不到影印店,只好由榮炫、伯齡克難式的以人力繪製,明早分交給三組人員。

十一點多,痠痛的肩膀,些微阻塞的呼吸道,還不及洗澡,我已經沈沈睡去。


第四天(2001/01/03)…


早上七點起床,用過早餐,所有人再度分向兩邊,一組人跟著Hock前去賞鳥,餘下的依照昨晚分組,進行Bung Boraphet水雉的最後觀察。這回默詩放棄賞鳥,寧願跟著我們幫彩綢背攝影機腳架,讓我頗為好奇!原來他覺得跟著賞鳥團去的「賞鳥成效不佳」?寧可跟著這群做苦工的一起行動。

在公園停車場,三組人員各自帶開,默詩隨著彩綢先記錄即將搭船奔赴湖中的兩人,我、阿海、榮炫沿著柏油路走到底,經過一個白眼河燕(wite-eyed river martin)的紀念公園,路過兩側種植耳夾相思的紅磚佈道,抵達賞鳥塔,奔向四樓,大家將望遠鏡、紀錄表取出,準備開工之際,榮炫發現,少拿一張記錄紙給前往另一個賞鳥塔進行紀錄的第二組。

此時,必須留下兩人各自進行兩種觀察,而我是三人中調查鳥類經驗最淺者,是以,我自告奮勇擔任郵差,步行將紀錄表送給第二組。兩個賞鳥塔間的路程花了二十分鐘,路上我未稍歇,盡快將紀錄表送達,回程才緩下腳步,以較為輕鬆的方式看看周邊的濕地環境,信步走到立著白眼河燕紀念碑的公園。

依據泰國鳥類圖鑑封底的介紹,白眼河燕是一種謎一般的鳥類,迄今僅於冬季在這個泰國中部的湖泊中發現,其觀察記錄不過寥寥幾筆,最近一次的觀查紀錄已經是1980年的事了!絕種了嗎?或許吧,但是每個人的心中多少都懷抱著期望,或許自己會是下一個見到牠的人。

由大公路轉入這個禁獵區的小路入口處,同樣立著一對白眼河燕的塑像,但是因為以稻草等亦腐朽材質做成,鬆鬆垮垮的模樣,讓榮炫一度以為是家燕,仔細回想,該塑像與公園內這個以水泥製成的塑像也不盡相同,畢竟見過這種鳥的人也同樣寥寥可數,因此白眼河燕究竟長什麼樣子,恐怕有事眾說紛紜,A field guide to the birds of Thailand and south-east Asia一書中的白眼河燕像,怎麼看都像保力龍模型!

兩相比較,這一對位在圓形底座、方形水泥柱上的白眼河燕塑像比較能夠取信於我,陽光照耀下,燕子的眼珠炯炯有神,正在觀察中的伙伴們會不會就這樣再度發現謎一般的鳥兒?

回到賞鳥塔上約莫十點,加入觀測記錄的行列。三人一組的好處在於無論誰累了,隨時有人可以接替,調查記錄不致因為上廁所之類的民生大事而中斷。我先是接手榮炫掃瞄視野內水雉數量的工作,隨後再接手阿海緊盯水雉的工作,讓兩人可以休息、上廁所,直到約十一點半彩綢與默詩登上賞鳥塔準備進行我們這一組的採訪記錄時,輪到我需要解決尿意了。

第一天剛登上賞鳥塔時,其視野的遼闊讓我們忍不住貪心的妄想,水雉復育棲地或許也應該來建個鳥塔,在工作上會更加方便。不過經過這幾天的深刻體會,泰國這三個賞鳥塔擁有同樣的問題。雖然每個平台都以水泥鋪成,但是層與層間僅以鋼骨串起,只要有人信步上樓,頂層就會開始搖晃,透過望遠鏡的影像彷彿來了一波大地震!

彩綢一面拍攝大家工作的情形,一面詢問有何發現及其意義、對水雉復育工作的幫助等。這一趟行程,彩綢一介女子,隨時都背負攝影機跟著大家東奔西跑,即使疲累,牠的臉上還是不時微笑著,任何事物都能引起她的興趣。雖然是以義工身份來進行紀錄片拍攝工作,但其工作量比之棲地同仁,已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們所觀察的領域內約有十來隻水雉,其中五隻左右棲息於荷花叢中,而且多是利用荷花浮水的葉面,絕少鑽到濃密的挺水荷花叢中。有時會因為荷葉的支撐力量不足,而漸漸沈入水中,水雉會隨即起身,踏上浮力穩定的荷葉上。

透過觀察,我們發現這一區的水雉並不使用布袋蓮與槐葉萍,即使一路覓食走到長滿槐葉萍的水域或布袋蓮叢,水雉也會掉頭,繼續在荷花葉上尋找水雉,有時走到挺水的荷花葉下,抬頭啄食荷葉下的生物。生態行為觀察方面,從上午九點觀察至十二點,水雉休息、理羽僅花費十多分鐘,大部分時間都處於奔波尋找食物、邊走邊吃的狀態,雜以追逐、驅趕等短暫的行為。

至於銅翅水雉,多利用布袋蓮及水草叢。與水雉的共棲鳥種包括銅翅水雉、紫水雞、池鷺、大捲尾、紅冠水雞、棉鴨等。

透過勝發事先準備的三隻無線對講機,我們與位在湖中的邱大哥、伯齡,十一點半時,兩人已經在湖中央進行了兩個小時的觀察,正準備轉移陣地。約十二點,邱大哥與伯齡才轉向,準備返回碼頭。我們這一組則於十二點時多進行一次整體水雉數量掃瞄的工作。十五分鐘後,包括彩綢、阿海、榮炫與我收拾行囊工具準備下塔,默詩已經在塔下四處遊走、自行尋找樂趣,榮炫此時發現一隻黑翅鳶飛到湖面上,在空中定點振翅,這下鐵定有好戲上場了!

我們趕緊叫喚塔下的默詩。黑翅鳶先振翅,短暫滑翔轉換位置,再度振翅,在眾人見證下俯衝而下落在水草叢後,卻並未如我們意料般隨即從水草叢中飛起,整個身軀就消失在水草叢後。

納悶中,榮炫說,這次可能逮到好獵物了,說不定是紫水雞的幼鳥喔!大夥兒面面相覷之際,黑翅鳶終於飛起,利爪下緊緊抓住一團黑的物體,往右手邊的樹林飛去,想尋覓一處好樹枝大快朵頤吧!不久,黑翅鳶就消失在林子裡了。

這就是默詩幫忙背腳架的最主要酬勞了。

回到旅店,我們又在旅店旁餐廳吃飯,照例,針對上午觀察所得進行意見交流與討論。睡蓮與荷花兩組的觀查結果大致相同,邱大哥則於船上與船夫交談,船夫告訴他水雉夏天築巢會大量利用槐葉萍,撕碎作為巢材。

這天午間,導遊Ann消失了。原來泰國年假已經結束,她昨天已向我們道別,回到工作崗位上。Hock等三人將繼續陪伴我們。

Bung Boraphet的觀查至此個一段落,領隊阿海告訴大家,下午再去看一次「猛禽吃蝙蝠」吧!午休時間又被我拿來寫札記,幸好昨晚睡眠已經補足,三點三十分,大家再度集合上車。

三十分鐘後,我們來到一處位在兩座奇岩陡峭的山丘中間的公園,一條小公路就這樣穿過兩座奇山間的小小谷地。山丘岩石的陡峭可以作為攀岩者的聖堂。起先我以為導遊口中吃蝙蝠的猛禽是圖鑑上的Bat hawk,但是時間逐步流逝,兩座山丘各自來了幾隻猛禽,包括褐耳鷹(shikra)、松雀鷹(besra)以及紅隼,就是沒有專吃蝙蝠的Bat hawk。由於前天下午,進行水雉觀察之外的團員已經前來觀賞過,此時已經可以擔任像其他人解說的工作,導遊此刻只要負責尋找鳥蹤就好。兩個小時中,我們不斷的翻圖鑑,希望從這幾隻鷹中多「翻」出一種猛禽來。

太陽逐步西沈,大家的注意力開始轉移到據說很壯觀的蝙蝠群,對於猛禽已經不怎麼理會了。時間分秒流走,蝙蝠仍未出現,開始有人起鬨:今天蝙蝠不出來了?Hock開始搞笑,用他文法腔調都很古怪有趣的中文說「再過五分鐘一定會出來」、「看不到給你們一塊錢」之類的。

Hock確實是個有趣的人物,高瘦的身材,開朗的個性,腦袋瓜子裡裝滿整個東南亞鳥種,向大家解說時,中、英、台三語盡出,文法錯亂,知性之餘也充滿笑料!有時他想留下來繼續看躲在樹叢間的鳥兒會不會現身,又怕我們覺得無聊,就跟我們說上一聲「你們走先!」

Rung個性比較沈穩,或許與他身為泰國政府官員有關。但是也是個鳥痴,先前提到的「藏酒為新鳥」,就是一個鮮明的例子。此外,Rung有著一股藝術家的氣息,平頭、一臉修剪過的鬍渣,還有常常掛著的墨鏡,有時會背上質感鮮明、帶有原住民氣息的揹袋。

Jung最為沈默,與Hock同樣高瘦的他煙癮不小。總是露出緬靦的笑容的他,與Hock同為華裔,不過顯然Jung只懂馬來語跟英文了。

正當大家意興闌珊之時,有人突然高喊「出來了!出來了!」

望向山頭,一條暗色的線條從陡峭的山中竄出,在天空中擺盪、如蛇一般舞動,幾接著另一條暗色的蛇影從另個山洞中竄出,也出現在天空中,兩道線條在天空中時而並行、時而交會、時而遠離,不時改變方向,那是兩條活生生的線條,就在天空中舞動!

目瞪口呆在所難免,快門聲音此起彼落,間雜一聲聲由衷的讚嘆。守候多時的猛禽便在線條之間穿梭、狩獵,有些鷹技術高超,隨即夾著獵物轉身尋找餐桌,有些再怎樣努力,畢竟技術欠佳。Hock開玩笑說,你們台灣來的kestrel(紅隼)技術最差了!

蝙蝠線絡繹不絕,過了幾分鐘,開始有人相互警告:嘴巴不要張太大!大量族群帶來不少的蝙蝠糞尿,有人的衣衫已經遭殃!

驚訝間,我不知按下多少次快門,還差點讓一卷已經拍好的底片曝光,蝙蝠群數量之龐大,只差沒讓我腳軟!兩條蝙蝠線各自綿延三十分鐘,才漸漸變的稀落,然而透過望遠鏡,我還是看的見那條變細的線條,猶自絡繹不絕的舞動著。

到底有多少蝙蝠躲在這山裡頭?上萬?十萬?百萬?恐怕更多!只有用交通流量的方式來計算了!

Hock問我們台灣有沒有同樣的景象?

也許曾經有過吧?我如是想。台灣各地都有所謂的蝙蝠洞,但如今多只是空蕩蕩的山崖了。幸好泰國人似乎不怎麼用農藥。如果泰人如台灣十年前那般濫用農藥,這樣難得的蝙蝠奇景大概也撐不了幾年了。導遊告訴我們,這兩座山屬於一座廟的廟產,山洞內數量龐大的糞便可以運出來做為肥料,每年為廟方帶來上千萬泰幣的收益。即使不將蝙蝠糞便運出來販賣,山洞內自然會引來生物將這些糞便分解掉。

太陽已經西沈。導遊在山下的林子裡找不到發出聲音的貓頭鷹,大家將驚訝與讚嘆收起。因為貪看蝙蝠,回到旅店已經七點多,在Nakhorn Sawan 的最後一餐,味道果然不同。泰國的假期已經結束,不再有擁擠的人群,不必扯開喉嚨談話,用餐時我刻意避開會有「嚴肅話題」的餐桌,與默詩、彩綢還有幾位鳥友悠閒的邊吃邊聊,晚餐上了一道烘烤的泰國蝦,味道鮮美無腥臭。誠如同行高雄鳥友所言:台灣的泰國蝦啊,飼料味兒太重了。我們還對餐館服務生的穿著加以討論,最後我們認定穿綠衣的女孩是領班,穿白色制服的男女都是跑堂送飯菜的,穿條紋制服的應為接待員,至於穿便服的嘛,新手實習中。

顧客少了之後,這一晚米飯充足,吃得很舒服,還喝了咖啡。邱大哥還是找了個餐桌請大家聚在一起討論一番,彩綢緊張的問:你們又要討論了嗎?準備立即衝回房間拿錄影機,深怕漏掉重要的片段影像。邱大哥請她不要緊張,言明只是閒聊而已。

事實上我們還是談了很多,將四天來的觀察所得,運用到台灣水雉棲地的經營管理上,並把棲地面臨的問題一一提出來。大家同意應該保留水雉喜歡的開闊水域,也一致認同水生植物應該朝向多樣化的目標來進行,不管浮葉植物或沈水植物都應該種植,畢竟多樣性越高,生態環境也越穩定。

然而泰國這個多年演替的湖泊,即使遭遇風災,表層水生植物盡毀,也可以立即由湖面底層的水生植物往上補充,台灣的棲地要達到這樣的條件,還需要時間。其實,最嚴重的問題可能還是福壽螺的危害,雖然在泰國沒有釀成大災害,畢竟還是無法確保能夠在台灣嚴重的福壽螺威脅下可以塑造出類似的、水雉理想的棲息環境。

接下來得的閒談變得天馬行空,勝發怨嘆:不能發覺福壽螺的種種好處,讓大家努力吃掉牠嗎?

你趕快去研究福壽螺能不能提煉出抵抗AIDS的藥物吧!

………

明天,我們就要出發往大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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