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患牙周病的橋 - 追憶高屏溪 蔡明殿（前保護高屏溪綠色聯盟總幹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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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的年底，台北的人們追悼彭婉如，釋放的盞盞天燈裊裊飄向天際時，站在黑暗的草地上，我心飛回高屏溪畔。據報，幾件彭婉如的遺物被發現在高屏橋下，我在心中搜索，會是在那一處呢？是否就在患有牙周病的橋墩旁嗎？ 未有彭婉如命案之前，高屏溪已是一條令人感傷的河流。人們對大自然美好環境的破壞，對今人和後代子孫狠下毒害的心機，在此一一地暴露出來，令人嘆息和忍不住的憤怒。 高屏溪全長171公里，每日過往橋面河畔的人很多，但是不易讓人注意到的是，這條河是高雄地區的重要水源。水是生命必需品，外太空的星球上測不到水份，所以科學家推定說那裏沒有生物，高雄有水所以還住著人，但是人們卻活得不甚愉快，因為所用的水質不佳，色不純淨且有異味。屢次為了飲水問題有責於各方衙門，引來政界人士信誓旦旦要改良水質。到後來，官民眾方所指都落在水公司頭上，是這個機構負有向住民提供甘泉的責任，就是這個機構要徹底改進後，才可能有好水喝。 一方面，在水公司工作的公務員，他們也都住在這個地區，也是飲用和市民管道相連的自來水，如果能夠送出不臭無色讓市民喜愛的水，為甚麼不肯做呢？難道他們寧可虐待自己和市民，並且無畏責難的過日子嗎？用一絲絲同理心來想，絕不可能是這樣的。他們也是人，也一樣有尊嚴，並不希望竟日受人指責低頭過活。所以，水公司長期面對市民的壓力而無法改善水質時，大約是有一些難以克服的困難。 這些困難是一般的市民難以想像且不願去追究的，事實上，不願去想像和追究，也讓市民患下和水公司一樣的錯誤（如果有的話），因為水公司和市民，到頭來都是水源受污染的受害者，而不少的市民還是污染水源的元兇。 水公司其實只是一個加工廠，如果有較純淨的原水送來，他們並不需要太多的時間、人力和藥劑，就可送出可口的飲水給市民。當他們所取的原水已受嚴重污染時，水公司要用較多的時間、人力和藥劑，投入較多的成本，然後吃力不討好的送出準要挨罵的水給市民。 有鑑於政府機構（包括水公司）長期無法改善水質，復鑑於水污染問題的複雜性，民間於是有自行探究的行動。與高雄綠色協會多個環保團體相結合的「保護高屏溪綠色聯盟」由是組成，並決定進行河域的勘查，期待將溪流的真面目掀開，帶引關切的人們來到溪畔實地親睹，也期待經由文字、圖像和影帶，帶到忙於生活而無法親臨溪流的市民的眼前。 「保護高屏溪綠色聯盟」的人並非一群專家，這些人也是平凡市民，只是將大家對水的顧慮付諸行動，而其方式很簡單，出發點也很平凡，就是由每個人家中都有的水龍頭往上追溯，看看給水的過程中是那一段有問題 家裏的水有些是經過自家的水塔，水塔若不定期清洗，污染即有可能，這是自家的責任。水塔至水廠之間，流經多種不同口徑的水管，這些水管還有一部份是老舊的，生鏽積沙多有可能，抽換水管是水廠的責任，監督其盡責應是比較容易的事。水塔和水管都是比較容易處理和排除的污染因素。 追溯水流進入水廠，也就是澄清湖的處理廠，可以事先以團體預約，請求水廠的人安排解說。坦白說，要批評水公司之前應該要先看看他們是如何做事，是否是應該做的事沒做，才會給市民那種水質不佳的飲水。一般人若不觀察一下淨水場的運作，常會將所有的責任推給水公司，認知也會停留在這個程度而無法看清水污染的全像。水廠的人通常很歡迎這種教育性的訪者，讓大家也可以由水廠工作人員的立場來看問題，那就是，進來的原水越純淨，淨水廠就越省事，市民顧客也會越滿意，何樂而不為。 澄清湖的儲水量是大高雄地區三日的用水量，也就是說連續供水三天而不進水，那麼湖底就要見天了。而原水進來，就是影視媒體上常見到的蕈狀水柱湧出後，理論上最多也只有三天的天然淨化和曝曬的時間。但是在1994年「保護高屏溪綠色聯盟」開始訪視時，入水口附近並未裝設導流板，因此原水進來後不久，很可能就流入兩百公尺左右之遠的淨水廠的取水口，如此在湖中沈積和淨化的時間較短，功能也就減少了。 不過，事情也很難說，未讓原水流經整個湖域也不一定是壞事，因為這種供應飲水的湖泊，在一些國家中都是不讓遊客至水面嬉戲，甚至於整個湖圍起來不讓任何人進入，以避免污染。但是澄清湖有划艇出租，當時區內還有馬場及動物排泄物，沿湖常有人垂釣和投入異物。澄清湖要兼有觀光、休閒和供水的功能時，所付的代價就是水污染，這是大家共同的責任。好像還沒有人敢提議，即使期待野鴨返湖的愛鳥人士，說讓我們關閉這個景點，讓湖泊回歸自然，讓水源安然淨化。 由淨水廠流出的水，依水廠的人來說，已是衛生且可以生飲的水。有一回錄影，廠方負責人邀我在鏡頭前由水龍頭接水生飲。喝這種剛處理過的水不會有事，也就是說短期內不會瀉肚子，這是事實，但如果就此算可滿意安然無事了，那就大錯。因為在處理或淨化的過程中，越不純淨的原水就要放入越多的化學物來處理，這些化學殘遺物不會讓人立刻生病，長期飲用累積在體內卻有致癌的可能。因此有些人建議，家裏的自來水要煮滾，讓化學物質蒸散後才可飲用。這種自來水到頭來還是要煮沸來喝，那麼比起未添加化學物而一定要煮才可以喝的水，是那一種對我們比較有益，或是有害，實在是費心思。 水廠的人在水質的要求上事實是和市民站在同一邊的，他們希望較好的原水，不要做很多工，不必加很多料來增加成本，就可以給市民純淨的水。奈何，巧婦難為臭米之炊。一袋的臭樸米，即使填加很多香料和除臭劑之後，任何人也無法煮出一鍋令人滿意的香噴噴的飯。原水如果是來自地下水，那是最純淨的，可是地下水超抽已是台灣的普遍問題，何況大高雄地區的鉅大需水量也不是地下水可無限提供的。河川的表面水和浮流水是澄清湖較穩定的水源，浮流水污染較少，但是搭配表面水卻有必要，才能得到足夠的水量。 由澄清湖的1,600公厘進水管往上追溯，會到九曲堂取水口，由此我們就開始面對高屏溪了。原想看到取水口，就可以得到水污染的答案，可是，這才是一個開始而已。傷痕累累的高屏溪，到處都是答案，到處都不是答案。我們都不是專家，卻要來做診查驗傷等等專家要做的事，也許，回歸自己平凡市民的身份，先用普通人的常識來觀察高屏溪就是了。 事實上任何人不必是專家，以一對平凡的眼睛親臨溪畔，就可看到問題。就在九曲堂取水口的上下游河岸，都堆滿垃圾，溪水由垃圾堆流過來，那麼這些簡易掩埋未經處理的廢棄物，任何人都必然知道會污染到水源。如何，這種人為的，經常性的大污染一直在持續進行著。 我想到垃圾堆中，由於我們的社會對有毒廢棄物的寬容處理方式，必然有一些就在其中，有的遇水立即溶入，有的經年累月的慢慢釋出。台灣已經發生過重金屬污染的農作物，這些垃圾堆中，很合理的推測，有不少人們用過的電池，沒有人在管制回收。我記得有一回在歐洲某地向一小店購買兩個相機用的小電池，那老板要我把用過的交給他，說這是當地政府的規定，怕人們隨意丟到一般垃圾桶。而這高屏溪底，食用水的取水口上游，就放著電池等等毒害人的廢棄物。爾後，更令人震驚的聽說，高屏溪沿域的27個鄉鎮，據報有22個鄉鎮將垃圾場設在溪邊河川地。這種事如果是事實，而至今沒有改善，飲水的人們大概也不知道，因為喝了浸過電池的水並不會讓人瀉肚子。 會讓人瀉肚子的污染原往高屏溪中游找就有了，畜產業豬和鴨的排泄物，混入我們的飲水中保証讓人喝了跑廁所。本來養豬、養鴨都是正當的工作，在自家的水池裏，你可以隨意的養鴨，只不過家裏的池塘面積有限且是死水。曾經養在高屏溪活水中的鴨群，你可以看到羽毛潔白聒叫響亮，又活潑又健康。這種活水鴨如果拿到台北來賣，該注冊登記為「六龜清水鴨」或是「高屏活水鴨」，是識貨的人才知道品嘗。喜愛吃鴨屁股人更加要來買，因為這種活水鴨在任何時刻排泄，泄物都會立刻被溪水沖走，然後牠們揮揮翅膀，羽毛不沾留一點鴨屎和雲采。如此高級的衛浴條件，就算人們最新最好的廁所沖洗設備，也沒有像這高屏溪水的方便。只奈，那鴨群的洗澡水再不久就要變成高雄人的飲水了！ 鴨屎還有豬屎，養豬場是應有廢水處理設備的，政府曾經補助購置，但是有人卻為了省電而不開機。一隻豬的排泄物等於六個人的量，六隻鴨子等於一個人，高屏溪上因此而增加了百萬人的排泄量。 河川本來有自然淨化和分解有機物的功能，我們在外國，例如說泰國的湄南河，上游的人所做的事並不影響下游的人取水和洗滌。高屏溪上即使沒有豬和鴨，人類的有機排泄物必然也有，是不必大驚小怪的事，只是，豬和鴨的排泄量之大，已經遠超過河川的負荷。多年前，在環境未受破壞之前，高屏溪上游玉山流下的水據說是要一星期才會流到出海口，而今因河道窄化流速加快，聽說是僅僅一天就到台灣海峽。那麼由六龜里嶺段的鴨群洗澡和沖糞的水要多久就流到九曲堂取水口呢？因為我們不是專家，所以不會算出準確的時間。不過寬裕的估計，那鴨群的大便水不到一天就流下來到竹仔寮和九曲堂被水廠抽取，然後在澄清湖中最多兩三天之後，原汁加味（化學物品）就流到府上浴缸甚至於水壺中。像這種原水，我們既使把水廠的人抓來毒打一頓，再以生命相威脅，也無法逼使他們改善水質。固然保護水源也是水公司的職責之一，他們也有失職之處，卻不是自己一手要承擔的。管理和保護水源，據說也是其他十幾個上下政府機構的職責，水公司的人不敢強出頭獨擔護水的大任，算是很能謙讓了，若說他們是懦弱的話，大約也是有一點點。 看到畜產業的污染，令人有憂喜兼具的感覺。喜的是，就像一個考生面對一大堆試題，茫然不知由何處下手時，忽然間看到一題簡單易答的，而且所佔比分又很高。畜產業在此河段佔到百分之六十的污染，由此下手就可立刻見效。那時有責保護水源且又有公權力為盾的高雄縣政府，首先對民意有所反應，由縣長余政憲擇日遠征六龜抓鴨子。出發當日除縣府人員及警力之外，民間團體、水公司、各方媒體等一大群人殺到六龜的溪邊。其時養鴨人家早已聞風而躲，不得而知是何方人士，有人檢到一紙飼料廠送貨的簽收單，標明飼料廠是來自屏東縣。據人家說，有些養鴨場是和飼料廠合作的，鴨群出售後勞資兩方分紅。但這是否表示飼料廠是鴨主人之一，好像並未再追究，而當天真正被逮到的，則是還未到七月半即將夭折的雪白鴨群，後來聽說是送給國軍加菜了。 抓鴨子是執行法令的公務，但還有一件，大家熟知法令禁止在河川行水區栽種高莖作物，當日在溪邊還見到一種奇異的事，就是近三公尺高的一排電線桿，栽到行水區中的鴨場。這顯然是台電公司應養鴨場而牽設的，爾後在下游的萬大橋和雙園大橋下的紅蟳養殖場也都見到。以台電服務用戶的立場來看，也許是應該做的，以協助觸犯污染水源的情況來說，台電這個公家機構乃是共犯。電線桿這種奇怪的「高莖作物」，媒體上後來也登出來，卻不知道台電此後有無改裝為地下電纜。 看到高雄縣取締非法養鴨場之後也引起憂慮，因為溪有兩岸，一邊是高雄縣，另一邊是屏東縣。這邊抓時鴨場都趕到另一邊去，若是屏東縣不配合，那時仍是功虧一簣。因此「保護高屏溪綠色聯盟」再擇日至屏東拜訪當時的伍澤元縣長，請求配合取締河川公有地上的養鴨場，然後，為了將屏東這邊非法養殖的繼續存在，以及水源河岸大量堆積拉圾的情況展示給大眾，我們在溪邊舉辦記者會，並邀民代及關心的人士參加。當日帶眾人跨過高屏橋，到南岸時還遇到正要到河岸傾倒拉圾的卡車，以及尚在舊鐵路橋下水中優游的鴨群。這些都是在九曲堂取水口的上游，若說為水質所苦的高雄市民看了不會生氣，是不太可能的。那一天到場的，還有一位是日後選上議員的林滴娟，而她未來在議場的尖銳問政火氣，有一些也許是看到高屏溪的慘狀而來的。 在高屏橋下能看到的問題不少，最明顯且不須任何解說的，就是橋墩的裸露，好像是患有嚴重牙周病的牙齒，隨時會動搖而跨下。然而高屏橋的情況卻還不是最嚴重的，上游橫跨荖濃溪連結高樹和美濃的高美大橋，建未十年已是齒牙動搖，搖搖欲墜了。這種橋墩裸露的病症，是由河床下降而來的，河床為何下降，答案很簡單，專家隨意講講大家就懂。那就是說，溪水一向是夾帶泥沙往下游去，在每一處溪水會留下一些泥沙並帶走另一些，是一種平衡狀態，所以河床會維持穩定的高度。當橋墩附近的沙被流水帶走了，而上游來的水並未帶來適量的泥沙填補，入不敷出時，橋墩及附近的河床就會逐漸下降，牙周病的症狀因而呈現出來。但是真正的牙周病有牙醫來對付，橋墩的牙周病我們要找誰呢？ 過度的挖取沙石，合法或非法的，都是造成橋墩裸露的主因。應該要流到高屏橋的泥沙在那裏被欄截了呢？阿彌陀佛近廟欺神，沿著溪流往上至嶺口之間，挖砂石的怪手到處都有，在佛光山的巨佛視線所及的溪床，就看得到了。這些河沙可以賣多少錢一噸，一千元還是一萬元不管，總是比海砂好用且價格合理，因為售價比真正的成本還低很多。真正的成本不僅是人工和運費，還要加上維修和重建橋樑的費用才是，而橋的費用是社會全體所付的，所以砂石業者不必自己付也未將其轉嫁給客戶。 為了亡羊補牢，余政憲縣長也曾出動取締非法砂石場，到高美大橋的那次民間團體也聞風而至，奈何，這一招也許是太晚一點，因為隔幾年高美橋在颳風暴雨中，幾處橋墩還是跨下來。高屏橋而今正在作「牙套矯正」，以水泥塊堆積在橋墩旁，期待攔住一些泥沙並避免繼續流失。 高屏橋的牙周病因為人們的貪婪過量取沙販售，今天可說是病危了，但是既然橋還未倒，那麼我們就當作還有得救。沒得救的環境破壞，附近找找在高屏溪口的汕尾三村就有，但是一般人再怎麼看也都看不到的。那是有一次作錄影訪問居民，我們聽到一些石化廠惡毒的行為，造成水源無可挽回的永遠破壞。這汕尾三村大都住著漁民，有些人是土地被徵收為林園石化區用地，因此遷居於此。這地區雖然近海，但是地下水卻是淡水，一向村民都是飲用井水。石化區的18家廠設立之後，有一天居民感到井水味道不對，難以飲用，用來洗澡皮膚也會發癢。經過打聽，有一位在石化區工作的村中子弟說，是某家石化廠將未處理的有毒廢水直接灌入地下水層，因為廢水排放到高屏溪怕會被發現，灌入地下水層可以省去處理的費用，也不易被查出來。 地下水是自古遺留下來的天然水庫，石化廠為了省下一筆處理費，昧著良心在村民的水源下毒，而且是近乎永久性的破壞。這種所謂的企業家其實本質上也是心狠手辣的生意人，在桃園聽說也發生過同樣的事。汕尾三村在水源被污染後，政府才幫他們接上自來水，從此才有機會與廣大市民共享鴨群的洗腳水。而石化區據說在那一次事件後，就不太愛雇用當地村人子弟，因為怕他們再出來透露石化廠的惡行劣跡。 在林園石化區附近，有一種沒人想隱藏且也隱藏不了的污染，就是空氣污染。當地的漁民出海要看老天臉色行船，回到家也要擔心今天吹的是甚麼風，如果臭氣朝村子吹過來，那麼往那裏躲都沒用，連吃飯進食的味口都沒有，石化園區成立之後，幾年來他們都是這樣過日子。 村子到外地有一條小道會通過石化廠區，這條路的一邊有一家氣體分裝廠，隨時路上都瀰漫著很難忍受的化學味。這條小路有一種奇景，今天在台灣已經不易見到的，是兩旁的路樹上吊有許多塑膠袋，近看，都是「死貓吊樹頭」。每個袋中都有蠕蠕而動的一堆蛆，初眼看到我在遐想，這好似石化廠頭家的心跳脈動，待要再湊近仔細看時，異味就迎鼻而至。原來這地帶化學味很濃，所以死貓的臭味不易察覺，村民選這個地方給貓兒送終，真真是好風水。 其實隔幾條街在高屏溪的堤防邊，就有一整排更高大隱密的樹叢，卻沒有半隻貓被吊在那裏。我們屢次到這溪岸，都是來看河邊生態，特別是水筆仔和海茄苳的生長情況。當時有人談到在溪口復育紅樹林，針對此議有一間大學的教授做了研究，卻說那溪邊無法種活紅樹林，並把紅樹林當作是高屏溪口的一種外來種看待。 講得好像有道理，不過據古書所載，這溪口原本是有紅樹林的，近代人種上有商品價值的藺草，因此今人就從未曾想到那裏曾是水筆仔的家。到底能不能種得活，是科學人的話就要做一點實驗。1994年中，洪田浚曾拿了海茄苳的種子在溪口試種成活，並帶吳錦發等人去看。那年秋天「新希望文教基金會」成立，業務之一是培訓「生態保育員」，董事們決定要在溪口的雙園大橋下舉辦紅樹林復育的活動，於是在年除夕，由執行長黃麗霞帶隊到蚵仔寮漁港附近的溪邊，採集成熟的水筆仔胎生苗供隔日的復育活動之用。這是很多人第一次見到台灣原生的水筆仔，樹叢中的生態確實豐富，在空中水鳥多種飛翔，在地面蟹洞處處，而蚊蟲則是特別的多，每個人都被吸血幾CC，並留下捐血印記。 1995年元旦日栽種的胎生苗，我們隔兩、三星期都會跑去看，伙伴中蔡幸娥算是跑得比較勤快的，她後來接手為「保護高屏溪綠色聯盟」的總幹事。當時，大家在算那葉片由二變四再變到六，即使在嚴冬的南台灣，水筆仔仍是努力的慢慢成長，成活率幾近於百。有一些胎苗在搬運中頂芽折斷了，是比別株較久的時間，卻也能奮力再長出新芽，生命力真是堅強，水筆仔回家的感覺真好。 水筆仔與藺草同處成長，雖然縣政府在那裏立了一個紅樹林復育區的告訴板，但我們一直擔心種藺草的人來拔除水筆仔。後來大概是藺草的市場價值太低，種的人也不再與水筆仔爭地，所以紅樹林就慢慢形成，每一次去見到的，常會有人拿細網在圍捕蟹苗，也許他本來是種藺草的人。很有意思的是，眼看水筆仔逐漸成長就要在那裏定居了，有人，大概也是學者教授放話說，高屏溪的北岸林園鄉種得成，南岸新園鄉就不行。這個講法很奇怪，同樣的溪水在高雄縣可以養鴨子，到屏東縣那邊去養都沒有人質疑，那麼同樣的溪口潮間地帶，水筆仔怎麼會認出那邊是屏東縣。所以，我們就幾次越河到屏東那邊種，同樣的，也回去幾次觀察，水筆仔確實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只是默默的做必然要做的長根和吐葉的例行公事。經過五年，屏東新園鄉的水筆仔至今不知長得多高，很久沒有過去看，高雄林園鄉的這邊，水筆仔和海茄苳都已幾次開花結子（苗），兩三代同堂子孫成群了。 看到水筆仔的成長是一種喜悅，然而站在石化區鉅大廠房陰影下的堤防上，人是不得不要思考，這區18家工廠確實養活不少人，但是鄰近的村民卻受其害，就好像一家生意興旺的餐廳，食客吃了很滿意，老闆也一直賺錢，但是其廚房的油煙機卻日夜吹向鄰居窗戶，您若是這戶人家，對餐廳會有何感想？整個高屏溪的污染問題其實也都是這樣，是有一小部份的人獲利而逃避責任，大部份的人則是污染的受害者。 高屏溪的生態破壞，很多也是台灣各處的通病。以地層下陷來說台灣到處都有，這是地下水超抽的結果，在高屏溪口，地下水超抽的後果是海水倒灌。就在離出海口三公里之遠的眧明附近，冬天沽水期地下十丈深抽起來的水是鹹的，農家不能用，連石化廠也因電解度太高而不能用。 地下水原是巨大的天然水庫，是千百年來累積讓世代人可以永續使用的，只要每年的抽取量和補注量相等，而且也沒有人灌注毒水蓄意破壞，那麼這個水庫前人幾代用過，今人用過之後，後世幾代的人也可賴以維生。就像一筆家傳的財富，今人每年領出周轉運用，爾後也存入同額的數目，讓後人可資利用。這是一種對前人和後人負責的態度。 但是，今天台灣的人們卻透支祖產，每年領出十元周轉，放回去的則不到五元。長期來看，祖產若不在這一代的人手中耗盡，能留給下一代的人也很有限，可能讓後人周轉不靈，而面臨族裔的滅亡。 這樣說好像有點跨張，那麼這裏再舉一個例來說明。若是有一個病人，每天會失血十品脫，醫院只給他輸血一品脫，那麼幾天內這個病人的血一定會少到無法維持生命的功能，嗚呼哀哉。 台灣的地下水超抽，情況就是這麼嚴重。數字也許有些出入，但是一般報導都說每年我們抽取70億立方公尺的地下水，補注回去的（包括石化廠灌注的毒水）有40億立方公尺，中間的差額是30億立方公尺，簡單的講，就有超過10座水庫的容量。這10座水庫的空間，結果並不是使台灣島浮起來，而是地層下陷和水庫永久的消失。 我們若舉公債每年以千億元蓋一座水庫，同期間放任10座水庫的消失，不知道長期下去可以撐多久？水庫是有使用期限的，建成完工的那日也即是死亡的開始，今天台灣的水庫很多已經淤積或優養化而失去功能了，而台灣可以建水庫的地方僅剩不多，大約只有四十個地點。若是不整治現有河川水源，一昧以翡翠水庫為例想建水庫來解決飲水問題，同時每年要損失十座水庫，那麼台灣可以再住多久呢？ 為了替政府辯護，當年水公司的高雄區負責人曾經講過重話，說不建水庫就對不起子孫，因為25年後就沒水喝了。這種斷語其實是有一個前提，那就是水官和水衙門都不作整治可以永續供水的河川水源，而且也不考慮50年後的人若找不到地方建水庫，那麼水從那裏來。他們所能規劃的，就是25年後的人還可以依賴水庫，但是25年之間依目前的損耗率，已經失去250座水庫了，那時的人都住在低地國，整個海岸線都要設提坊圍起來了。 剛開始參與高屏溪的訪調時，我並沒有抱持反對興建美濃水庫的立場，也未有這種企圖。當時的高雄市民為飲水問題所苦，官方或官方委託的民調好像都顯示較多數的高雄市居民贊成建水庫，期待以之解決水問題。既使反水庫最堅決的美濃居民如鍾鐵民老師，也說如果不建水庫今天高雄市民就沒水喝，要渴死了，那麼以同胞救急的立場，當然是要讓政府建水庫。但是鍾老師也很憤怒的指出，當現有的，可以永續使用的水源任其受破壞而不整治，建更多的水庫只是暫時的掩飾真正的問題。 確實，一個正在大量失血的病人，如果不先設法止血，只是一昧的花錢購買昂貴的血漿來灌注，這是無濟於事的。美濃人反水庫的出發點，可能是單純的環保觀念，或是懼怕與150公尺高的水庫為鄰，也可能兼有保護鄉土文化的心念。但是不管其出發點為何，反水庫的結果可能促使以「開發」為主軸的水資源政策的大反省，由此期待轉向永續使用的防治污染和維護水源的方向，因而真正的救了台灣。 美濃與高雄市是有一段距離，離中央的台北則是更遠，為了讓當政者聽到聲音，他們多次北上，老老少少坐一夜的巴士，晨來到台北還鼓起精神到立法院、行政院請願。他們的主張我終於能認同，是由高屏溪的角度來看的，因為當政府將資源和方向投向水庫時，整治高屏溪以及全台各地溪流和水源的工作就不是很急迫，可能被疏忽以至於荒廢和惡化。我想，藉由反美濃水庫的行動，是可以喚起民眾與官員的覺醒和警惕。可嘆，這種聲音少有人在傳達。有一次大規模的台北行之後，竟然沒有文字或電子媒體的報導，這些人並不是為了上媒體而請願的，但是游走於立法院和行政院的新聞界人士，怎麼可能看不見那些「渴的大嘴」的牌板，也聽不見鄉人反水庫的聲音？台灣媒體界同步的「哈哈鏡效應」，將一部份人的影象和聲音不成比率的放大，也將另一部份人的影象隱藏、聲音縮小至無，在這裏很明顯的看到了。不過，未被報導也不一定是壞事，因為這一來也沒有被扭曲的機會。 有一段時間，反美濃水庫的人士幾乎是悲觀了，而今新人當政，事情似乎也有轉機。但反水庫不是最終目的，停止污染和破壞、淨化水源等等才是待辦的共同大事。 能夠擬具社區意識，美濃實在是很特別的案例。這地方是六堆文化的一環，也是高屏溪域很珍貴的文化區，當我們能夠珍惜和維護美濃文化時，放眼周遭，也想到應該認識並體會生活在這溪流的旁邊，不同的部落和族群，也都是令人關切和應該珍惜的文化。 由海邊溯溪而上，我們可看到靠海生活的漁民，工業區的工廠人，大寮鳳山執干弋禦社稷的軍人和眷屬，沿河域農人栽種稻米、香蕉、甘蔗、龍眼、荔眼、桑椹等等台灣見得到的農作物，在這裏都有。一直到旗山，基本上都是漢人的聚落間雜著各族原住民，以及近年才有的外勞。 溪流由嶺口往上，各支流的部落就多有其特色。往東南的隘寮溪通到三地門，排灣族和魯凱族的家鄉，往東的濁口溪和北上的美濃、荖濃、旗山溪變楠梓仙溪的河域，則是平埔、閩、客、鄒、布農的部落。多年來他們在這地區生活，累積的多元文化也將像溪水一樣地流傳給後人。 很多少為人知的事，如果不是親履其地，也無法由漢人所編的歷史上看到。在高屏溪的上游，布農族人曾經有過抗日22年的歷史，時間在1914年，日人沒收族人賴以維生的打獵槍枝，而引起拉荷阿雷兄弟帶頭在荖濃溪源頭建基地，作長期的武力抗爭。 1994年4月，一個難得的機會跟隨布農族人返玉穗社老家，追思拉荷阿雷等先人，一邊我們也作錄影，拍下高屏溪的源頭。那天大家是準備在玉穗社過夜並祭祖，但是半途中我摔傷不能再走，中午在拉庫音溪谷午餐後，就不再隨隊深入山區，一個人將夜宿溪邊。布農老夫婦知道我要在溪谷的橋頭過夜，很憂慮的透過年青人翻譯說，如果在這裏過夜怕會觸怒布農祖先，最好是不要。年青人慎重的翻譯之後，怕我太擔心又輕鬆的說，反正你講的話我們的祖先聽不懂，大概會沒事吧！ 那一夜，確實是有事。因為山中無電視，天暗後暫時還睡不著也沒事做，我倚坐在橋柱，面對微弱的火堆，腦筋一直在轉之外所能使用的感官就是雙耳。那時聽到群鳥的叫聲似乎有點煩燥，不似將要安眠的搖籃曲。此時也聞到一下午都不斷上昇的火堆濃煙，是無聲的，但已經破壞溪谷的安寧。這火堆是中午伙伴們升起燒開水泡茶和咖啡的，他們走後我繼續檢柴枝維持香火，火堆所起的濃煙事實是一種山谷中的異味，可算是空氣污染了，鳥群的叫聲可能是一種抗議。 火堆前靜坐，我想到由生食而熟食可說是人類文明的一大進步，而今要走回頭路是不太可能了，但是熟食就必需起火，各種方式其實都會造成污染。遠古在鑽木起火的時候，起火、煮食和受益者可能都是同一家人，所以煙燻之苦是自作自受也就沒有人抱怨。而今，就像一家賺錢的餐廳，油煙機竟日將污染吹送到無利可圖兼無美食可享的鄰家，問題就來了。今天所有的公害問題，其實本質都是如此，少數人謀利而絕多數人受害，高屏溪的種種污染，以及高雄人之沒有好水喝，問題都在這裏。而今為了探勘溪水的源頭，我已將污染帶入深山，是小小的一步，也將是替高雄人踩上了一大步。鳥群的抗議，所謂今日的鳥族，也是明日人們的先聲。 當夜在漆黑中入眠，忽聞隆隆雷聲由遠而近，驚醒翻身以右肘支起，但聞樸一聲在左側，摸索以手電筒一照，原來臥睡的地方已落下一個桌面大的巨石，想想剛才的隆隆雷聲其實是落石的聲響，半分鐘前我若是不翻身，就已經變成石下的一堆肉漿。布農祖先真的在生氣了！ 能活下來是一種僥倖，也許我命不該絕，也許是布農祖先要留下一個活口，回去告訴世人，這高屏溪的美好山水再也不能承受更多的蹂躪和污染，再下去，準有一天大自然和布農祖先會來教訓的。 後記：1994年承曾貴海醫師及綠協同仁的檯愛，擔任一段時間的「保護高屏溪綠色聯盟」的總幹事。其時並不知道要做的事對社會是否真有助益，不過總要試試，民間團體也不能放棄完全不做，期待在眾人的努下寄望情況是有些許改善。在此除了文中所列，還要感謝伙伴：王家祥、黃暉榮、黃文龍、涂幸枝、康翔、簡炯仁、曾瀧永、孫太山、李旺臺、李永浩等等族繁不及備載。多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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