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今年第一簇黃花風鈴木
邱萌萌
千禧年三月的第一個星期五，天氣陰霾，寒風刺骨﹔我背著借來的單筒望遠鏡，綑好腳架，跨上機車，迎向瑟瑟冷風，就像預備出征的戰士，義無反顧，打算去西濱公路和四草，拜訪由西伯利亞南來渡冬而即將北返的嬌客。街上行人車輛不多，林森路分隔島上的小葉欖仁正準備換新裝，葉兒落得差不多了，只剩枯枝瑟縮在風中，兩側人行道上的行道樹也顯得沒精打采，垂頭喪氣。
左轉進入東豐路，原本林木蓊鬱的安全島，因為修建自行車專用道，砍伐不少擋路的大樹，因而顯得單薄稀疏。天空依然灰濛濛的，見不到藍天，也看不到陽光，又缺少了綠意，以往走在東豐路上的那份雀躍不再，情緒也逐漸低落，幾度想打退堂鼓，又不太甘願，猶豫之間，不自覺的放慢了車速。
驀然，從大約二樓的高度閃過一抹艷黃，是黃槐？不對！黃槐沒那麼高。是阿勃勒？也不對！還不到阿勃勒開花時節。心念一轉，隨之一陣狂喜湧現，難道真是黃花風鈴木？從來不曾注意東豐路人行道上的行道樹究竟是啥？！因為在這一條號稱全台南市最美麗的景觀大道上，誘人的美樹太多了，哪裡還會注意到那些只能住在緊鄰住宅，大小約一尺建方如花盆般空間的小可憐？
反射性的將車停靠路旁，抬頭細視，果真是一株早花的黃花風鈴木，那一串串鮮黃的小小風鈴，在三月初春的寒風中款款搖曳，彷彿聽見聲聲悅耳的清音：叮叮噹噹，叮叮噹噹......，黃澄澄鮮嫩亮麗的笑靨綻放在枝頭，迎風招展婀娜多姿，終於能夠分享梁實秋：「好銳利的喜悅刺上心頭！」
告別了早花的風鈴木，心情愉快多了，不成調的歌兒迴旋在風中﹔車兒的引擎似乎也有力許多，輕快地向前奔馳。穿過鄭子寮重劃區，由和緯路轉進西濱公路，寬闊的大馬路上，來往的車輛不少，車速也極快，我小心翼翼的靠右行駛，並不時用眼角餘光搜尋鳥蹤。
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在嘉南大排北邊不遠處的池塘裡，看到一大群小水鴨，雖然已經吃得肥嘟嘟圓滾滾，仍然繼續埋頭苦吃，牠的吃相實在不雅，翹起尖尖的尾巴，整個上半身埋在水裡。但是換上夏季繁殖羽的雄鴨實在不是普通的漂亮，而是非常的漂亮﹔你如果沒有親眼目睹過，明年的三月天，無論如何要抽個空，看看牠們有多美，絕對值回票價。不知何故，放眼望去，目力所及的範圍內，數以百計幾乎都是雄鴨，雌鴨僅只一、兩隻，雖然雄鴨很美，卻也不禁杞人憂天：「如果牠們雌雄比例如此懸殊，將來怎麼繁衍子孫？」但願這只是巧合，其他雌鴨只是沒被我看見......
看過努力增肥的鴨子之後，再到春生海釣場東側漁塭尋找反嘴𠕇，一週前大約看見十來隻，半個月前只有個位數，這一次則大飽眼福，至少有五十隻正在努力加餐食的反嘴𠕇。還有為數不少的琵嘴鴨、小水鴨、紅冠水雞、數隻青足鷸，一對高蹺𠕇。就在架單筒的同時，距離大約兩公尺處的潮溝邊坡草叢裡，突然竄出一隻紅冠水雞，人鳥近距離四目對視，彼此都狠狠地嚇了對方一跳，僵持約三十秒，牠就迅速遁入草叢中，在我的賞鳥經驗中，這樣的不期而遇算是頭一遭，雖然受到驚嚇，竟然期待還有下一次，可見那種感覺有多棒！
成大水工所南側的水池也有很多候鳥，可能因為平常到訪的人太多吧！鳥兒們都躲得遠遠地，一定要用高倍數的望遠鏡才看得清楚。這裡鴨子所剩不多，不知是否出去覓食了，大部分是琵嘴鴨，也有少數赤頸鴨，依然多半是羽色亮麗的雄鴨，半月前還有很多尖尾鴨，不知是出外覓食抑或是已經北返，尋尋覓覓，竟然只找到一對，還恩恩愛愛婦唱夫隨，鴨子世界不知是否都如此有情？或者只是正好讓我看到配對成功的特例！
攝影：翁榮炫
看看時間也不早了，決定直接趕到鷺鷥林，科技園區已經填土填得差不多了，新闢的本田街又寬又直，分隔島上的大樹只有光禿禿的枝枒，（可能是風太強，也可能有其他原因，看不出是什麼樹種，直覺上外來種的機率頗高），這裡原本是曬鹽的鹽田，又是靠近海濱的開闊地，土地含鹽量高，海風很大，日夜溫差亦不小，雖然填了新土改變了土質，基本上能適應此地氣候的植物還是不多，到底要種什麼樹，應該由熟知當地生態的人來規劃，才能很快地綠化成功，本土的原生樹種通常會比較合適，但事實顯然並非如此，我們的政府似乎仍然習慣各行其事，而不思索尋找最便捷有效的合作方法。
進入保護區後的路仍是舊路，窄窄的，兩側也有潮溝，也有紅樹林植物，招潮蟹的家也沒變，但數目稀少，林相也稀疏，昔日盛況不再。鹽田廢棄後，控制海水進出的水閘門常常關閉未開，潮汐不再按時出現，營造不出適合候鳥生存的環境，候鳥就不太現身了，還依稀記得四年前第一次在此處看到紅領瓣足鷸時的欣喜與感動﹔當時仍有鹽民曬鹽，水質清澈，魚蝦蟹貝泅泳其中，來此覓食的鳥類繁多，站在路邊就可目睹眾鳥丰姿，現在卻只剩一灘死水，藻類漂浮，僅遠處偶而一兩隻鷸𠕇科鳥類點綴其間，還得用高倍望遠鏡才能看清全貌，唉──這又要怎麼說呢？科技發展與保護自然似乎一直難以兩全。
四草大眾廟後方的紅樹林保護區，也遭遇到類似的困境，廟方為了營造特色並招攬香客，在竹筏港與四草湖之間建了一座水閘門，漲潮之後關上閘門，竹筏港蓄水量大增，使竹筏港水道蓄水量穩定，隨時都可行船進入紅樹林，欣賞林木蓊鬱的水上綠色隧道，並且得以親近泥灘地上的小精靈。可是他們卻忽略了這些天然美景的締造，正是因為一天兩次的潮汐更迭。沒有了潮汐，水質不清，紅樹林植物根部長時間浸在水裡無法呼吸，垂頭喪氣奄奄一息﹔沒有了潮汐，水質不清，魚蝦蟹貝不能安然自在生活，食物鏈被破壞，失去生存環境的招潮蟹只得遷移他處﹔找不到足夠的食物，賴以維生的候鳥也就只好易地謀生了。唉──人類啊！究竟是聰明還是愚笨呢？
趕到鷺鷥林，正好是鳥爸爸、鳥媽媽外出覓食歸來撫育雛鳥的時刻，林裡林外鳥聲鼎沸，窩裡嗷嗷待哺的幼鳥，不停的張開大嘴哇哇乞食，真真是白居易燕詩示劉叟所云：「......索食聲孜孜，青蟲不易捕，黃口無飽期，嘴爪雖欲蔽，心力不知疲......」養一個孩子多麼辛苦啊！人、鳥皆然。一年裡，鷺鷥林中最熱鬧的季節就屬繁殖季，鳥口眾多，鳥丁興旺：又有窩，又有蛋，又有雛鳥，又有亞成鳥......不但可遠觀亦可近看。鳥爸爸、鳥媽媽忙著育雛，才沒閒功夫理你，平常的日子，他們可是一有什麼風吹草動就警覺地飛走了。想仔細欣賞小白鷺或是夜鷺的英姿，就得趁著繁殖季，不但近在咫尺，而且僅用肉眼目視就能一清二楚。
距離鷺鷥林不遠的一處池塘裡，上百隻高蹺𠕇低頭努力覓食，黑白分明的羽毛襯著粉紅修長的雙腳，悠哉悠哉地在齊膝的深水裡漫步，除了反嘴𠕇，再也沒有比它更美麗可愛的鳥兒了。難怪高蹺𠕇、反嘴𠕇和黑面琵鷺合稱台南三寶，如果你還不曾見到過牠們，今年冬天可別錯過了盛會。
掉轉車頭，準備打道回府，赫然見到一隻小白鷺的幼鳥掛在樹梢上一動也不動，正待上前拯救牠，聞得一股屍臭味，這才察覺牠早已死亡多日，不知是自然死亡，還是人類干擾驚嚇的結果，最後終究沒有動牠，留牠在原地，或許可以作為人類的警惕：欣賞牠、愛護牠、而不要傷害牠！
回家的路上，天氣仍然陰沉沉的，風也依舊冷颼颼的，經過那一塊寸草不生的不毛毒地時，我的心情跌入谷底。看到今年第一簇黃花風鈴木的喜悅，在經過寬闊的本田街時消失了，因為本土原生植物不斷被打壓或排擠，生存空間越來越小，黃帝的子民啊！我們何時才能學會尊重賴以生存的大地？我們何時才能學會和自然和睦共存？我們又該如何在發展高科技的同時，也固守住原本美麗的家園？
2000.05.16 00:25 完稿
攝影：翁榮炫